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气如同实质的冰针,穿透潮湿的衣衫,刺入骨髓。沼泽的雾气在低温下凝成更细密的水珠,挂在枯草和人的眉睫上,沉甸甸的。
溶洞岔洞内,空气几乎凝固。李云龙、王老七、陈三疤,以及韩大鱼一家三口,外加两个侥幸未死的溃匪,八个人,如同被遗弃的囚徒,挤在这狭窄、阴暗、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的角落里。唯一的出口,被那个年轻土匪守着,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表明这是个活人。
主洞方向,一直传来压抑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显然,独眼龙派出去探查“北边来人”的哨兵回来了,正在汇报。李云龙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只言片语,但距离和洞壁的回响,让声音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听到“火光……分散……像是在找人……不像大队”等零碎词语。
不是大队元兵?李云龙心中微动。如果是小股搜索队,或者是……其他误入此地的势力?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脚步声响起,独眼龙带着几个人,脸色阴沉地回到了岔洞口。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外面,用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洞内的李云龙等人,目光尤其在李云龙脸上停留片刻。
“李兄弟,”独眼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北边来的,是元兵的探子,人不多,七八个,打着火把,在沼泽边转悠,像是在找什么。看方向,不是冲着咱们这洞子来的,倒像是在追人。”
追人?李云龙心中一凛。难道是朱重八他们?还是徐达?亦或是……从蛤蟆墩逃散的其他溃匪,被元兵缀上了?
“龙爷的意思是……”李云龙试探着问。
“元兵的鼻子灵得很,被他们盯上这片,迟早摸过来。”独眼龙搓着下巴,眼中闪过算计,“这洞子虽然隐蔽,但也不是万全之地。老子在这儿还有别的事要办,没工夫跟鞑子玩捉迷藏。”
他顿了顿,盯着李云龙:“你们几个,打算怎么办?是留在这儿碰运气,还是……跟老子去个更稳妥的地方?”
更稳妥的地方?李云龙心中警铃大作。这独眼龙,是想把他们彻底控制住,当成人质或者炮灰?还是真的“好心”?
“多谢龙爷美意。”李云龙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只是,我们韩大哥的伤……还有弟兄们这状况,怕是拖累龙爷。而且,我们与濠州失散的同袍有约,还需设法联络……”
“联络?”独眼龙嗤笑一声,“就凭你们几个,自身难保,还想联络别人?老子看你们也算条汉子,死在元兵手里,或者烂在这沼泽里喂鳄鱼,可惜了。不如跟着老子,在这老鹳荡,不敢说吃香喝辣,至少有条活路。等风声过了,说不定还能送你们回濠州地界,卖郭子兴个人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云龙听出了里面的胁迫和利用。跟着他,就成了他“过山风”的附庸甚至俘虏,生死操于人手。不跟他,立刻就会被丢下,甚至可能被“处理”掉,以防泄露这处洞穴。
绝不能让队伍被这土匪控制!李云龙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
“龙爷厚爱,李某感激不尽。”李云龙站起身,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只是,我们兄弟受郭大帅军令,失散已是罪过,若再投他处,于情于理不合,也愧对死去的弟兄。龙爷救命之恩,李某铭记于心,他日若能生还,定有厚报。眼下,我们想……自行设法,看能不能找到失散的同伴,或者,寻路出沼泽。”
他选择了拒绝,但拒绝得有理有据,抬出了“军令”和“信义”,同时再次强调了“救命之恩”和“厚报”,既表明了态度,又给独眼龙留了台阶,暗示未来或许有合作或交易的可能。
独眼龙眯着眼,看了李云龙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冷:“好,有骨气。既然如此,老子也不强人所难。这洞子,你们可以待到天亮。天亮后,是走是留,随你们。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子救你们一命,又给了药,这账,不能白算吧?”
果然,图穷匕见,还是要“买命钱”。
李云龙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理应如此”的表情:“龙爷说的是。不知……龙爷想要什么?我们身上,除了几件破衣烂衫,和这几把不成器的家伙,实在没什么值钱物事。”
独眼龙的目光,再次落在李云龙腰间那把来自元军探子的精良短刃上,又扫过其他人手中相对完好的鱼叉、柴刀(从渔寮带的),以及……韩大鱼妻子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里面是最后一点盐和肉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