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木斯克暴雪持续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清晨时分,雪停了,但气温降得更低了。柳絮早起去院子里扫雪的时候,发现门口哨兵的鼻子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嘴唇发紫,整个人缩在大衣里直哆嗦。
她放下扫帚,回到厨房,用热水冲了一大壶加了蜂蜜和干姜片的饮料,用一个厚棉布裹住壶身保温,端到了门口。
“喝点这个。”她把倒好的杯子递给哨兵,“会暖和些。”
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名叫米沙,来自伏尔加河畔的一个小村庄。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喝了一口,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打了个激灵,然后眼眶就红了。
“这……这是什么?”他吸了吸鼻子。
“这是姜茶,暖身子的。”柳絮把棉布裹好的壶放在他脚边的箱子上,“壶我放在这,记得多喝点。”
然后她转身回去继续扫雪。目前她就是需要用小小的善意来获取这里每个人的好感,传到宅子里的每个人的耳朵里,包括高尔察克。
当天下午,高尔察克提前回来了。
他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停了一下,柳絮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微微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她。
柳絮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一块窗帘。窗帘的挂环松了,布料垂下来拖在地上,她用一条腿压着布料,另一条腿半蹲着,姿势别扭但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她没有注意到高尔察克,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针线在指尖起起落落,动作不算熟练,但格外专注。
高尔察克站在楼梯口,看了她几秒钟。
“安娜。”
柳絮的手一顿,针尖扎进了指尖。她轻轻“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才抬起头。
看到是高尔察克,她立刻放下窗帘,从窗台上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阁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高尔察克走近了几步。他没有穿海军大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来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了。
“你的手怎么了?”他看了一眼她握着的手指。
“没事。”柳絮把手背到身后,“针扎了一下。”
高尔察克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进来。”他说,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柳絮站在原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
“……阁下,您的书房,我不应该——”
“我说进来。”
柳絮垂下眼睫,跟着他走了进去。
高尔察克的书房比她预想的要朴素得多。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昂贵的家具,只有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几把硬木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以及桌上摊开的地图和文件。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整个房间暖烘烘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高尔察克走到书桌前,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小卷纱布和一瓶碘酒,放在桌上。
“过来。”
柳絮走过去,把手伸出来。
高尔察克拧开碘酒的瓶盖,用棉签蘸了一些,拉过她的手,动作生硬但小心地涂在她指尖的针眼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粗粝的茧,和她苍白纤细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柳絮强忍住没有缩回手。
她低着头,看着他替她处理那个微不足道的伤口,高尔察克此刻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和旧书混合的气味,她能甚至看清他眉骨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以后这些事让玛莎做。”高尔察克把纱布递给她,语气平淡。
“玛莎阿姨腰不好。”柳絮接过纱布,自己缠了两圈,“况且缝窗帘不累的。”
高尔察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回书桌后面,拿起一支笔,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柳絮站在原地,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