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守城人

他守了四十年边关。

四十年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文官见过,拎着脑袋往前冲,慷慨赴死的莽汉见过,满口家国天下、慷慨陈词完转头就钻狗洞开溜的名士也见过。

也见过一字不识的老卒把最后一口饼塞进身边兄弟嘴里,自己闭着眼睛靠着城墙死了。

但眼前这种人。

他没见过。

不是‘为国为民’的大话,是‘我和他们一样’的实话。

把自己从帝君那个位子上摘下来,放到那些灯火里面去,当自己是其中一盏。

这话换个人说。

陈衍之会一巴掌呼过去。

虚伪。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天源城那座祭坛。掌心暗青色的气雾铺开的时候,巫毒逆流冲入经脉的时候,左臂上青黑色纹路蔓延的时候。

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陈衍之觉得这年轻人胆大、艺高。

现在他琢磨过来了,不止。

陈衍之仰头把坛里最后那口酒灌进嘴里,酒坛重重往城砖上一砸。

“说得好。”

“无愧于天,无愧于民。”

老人抹了把嘴,忽然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

一柄小刀。

刀身短而薄,刃口磨得亮堂堂的,木柄上磨出了深深的指痕,用了不知多少年。

“小子。”

顾长生看过去。

“幽云关有个规矩。”陈衍之把刀横在掌心里,“没写在任何军令里,口口相传了四十多年,凡为幽云关而战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城墙上。”

他用刀尖朝身后的墙面点了点。

顾长生顺着看过去。

垛口内侧那面墙,密密麻麻全是字。

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从城砖最上头排到最下头,满了就换一块砖,一块一块铺过去,铺了整整一面墙。

有些字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模糊,只剩一道浅浅的痕。

“四十年了。”陈衍之的声音慢下来,“这面墙上刻了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

他顿了顿。

“活着的不到十万。”

风吹过那面密密麻麻的城墙,火光跳了一下,那些名字明灭不定。

陈衍之把刀递过去。

“刻吧。”

顾长生盯着那柄小刀。

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

半晌。

他接过刀,转身面对城砖,找了一块还有空隙的位置,刀尖抵上去。

一笔。

一划。

石粉簌簌往下掉,被风吹散。

六个字刻完,他收刀退了半步。

陈衍之探头看了一眼。

“顾长生,守城人。”

没写顾府公子。

没写帝君。

守城人。

跟城墙上那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一样,普普通通六个字的落款。

陈衍之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纹挤进满脸沟壑里,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团。

他许久没这么笑过了。

“行。”

他拍了拍棉袍上沾的碎石粉,拄着枪杆站起来。

“早点歇,明天赶路。”

顾长生把小刀递回去。

陈衍之摆摆手,“留着吧,以后用得上。”

话说完。

没等顾长生回应。

陈衍之已经一步步走下了台阶。

甬道里有墨鸦的影子,靠在墙根,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

陈衍之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下了城墙。

走在街道上。

他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说不准……”陈衍之低声喃喃:“说不准真让这小子炼成。”

月亮大而圆。

清辉如霜,洒在城墙上。

那一主一仆的轮廓印在月色里,年轻人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旁边那个黑衣女子安静地立着,影子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