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忠义列传励气节

三国:刘封传 妙手之墨

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三更,刘封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太常卿崔琰刚送来的《洪武通典·忠义列传》初稿。他逐页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关羽那一条他反复看了三遍。

"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北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后东吴背盟,袭取江陵,退守麦城,为刘封所救。羽晚年坐镇后方,襄赞军务。"底下朱笔小字批注:"然其刚而自矜,轻敌致败,若非刘封及时赶到,几至覆没。此诚勇将之过,不可不察。"

刘封盯着那行"刚而自矜,轻敌致败"看了半晌,把竹简往案上一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入喉一股苦意。

"还在看那个?"身后传来关银屏的声音。她端着一碗热羹进来,瞥见案上那卷竹简,把羹放下,顺手抽过来扫了两眼,脸色当即沉了。

"崔琰写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气劲儿已经藏不住了,"我父亲从麦城活着出来,是他命大,是他女婿拼了命把他背出来的,可怎么在这老学究笔下,倒成了我父亲犯了大错、全靠你兜底才能活下来?"

刘封接过热羹喝了一口,示意她坐下:"崔琰这个人,治学严谨,秉笔直书。他写这话未必是存心贬损——他就是那个脾气,眼里只见人的短处,长处反倒觉得理所当然。可忠义列传若写成这样的调子,那还不如不写。"

关银屏把竹简拍在桌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封正要说话,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陛下,太常卿崔琰求见。"

来得正好。刘封起身理了理衣袍:"宣。"

崔琰年近六旬,一身青色官袍,须发皆白,步履却稳重。此人出身清河崔氏,当世经学大家,被刘封从科举中拔擢上来,主持编纂《洪武通典》已逾五年。今夜他显然也没睡,袖中还夹着另一卷竹简,显然是备着要跟皇帝掰扯的。

"臣叩见陛下、皇后。"崔琰行礼毕,抬眼就见案上摊开的忠义列传稿本,并不意外,"陛下是为批注之事召臣?"

刘封点头,把那卷竹简拿起来:"崔卿,朕且问你。关羽是朕义父,也是朕的岳父,这一点你知道。但朕今天不跟你讲私情——朕跟你讲道理。你这条批注,''刚而自矜,轻敌致败'',八个字写在忠义列传里,后人看了是什么感受?"

崔琰拱手道:"臣以为,史笔贵在如实。关羽威震华夏是真,其傲上而慢下、轻敌而失荆州也是真。若国史只写其功、不书其过,后人只见其勇,不鉴其失,岂非误人?"

刘封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夜风裹着庭院里丹桂的冷香灌进来。洛阳城的灯火远远近近铺展开去,像一片沉沉的海。

"崔卿,你考过科举,朕记得你当年殿试的策论题目是''何以励士''。你当时的回答是——''以文励志,以史明心''。朕觉得写得好,所以点了你当状元。"

崔琰微微动容:"陛下记性甚好。"

"可你现在编的这部忠义列传,"刘封转身,目光平静却锐利,"你自己读一遍,像一个能''励士''的东西吗?从比干剖心写到田横五百士,每一个人物你都在后面缀一笔''然其某短''、''然其某失''。朕问你,一个寒门子弟,一个边关小卒,翻开这卷书,看到最后,心里剩下的是''我也想做个忠臣'',还是''忠臣也不好当,做不做得成还两说''?"

崔琰额上渗出细汗。

关银屏在旁边轻声道:"崔大人,我父亲现在还活着。他活着,不是因为他没有缺点,是因为他宁愿死也不降。你写他''刚而自矜'',可你写没写他当年守荆州时,寒冬腊月把最后一件皮袍披在伤兵身上?写没写他看见难民渡江,下令开仓赈济三日三夜?"

崔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封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那行"刚而自矜,轻敌致败"上重重划了一道,然后在旁侧空白处新写了一行批注:

"关羽忠勇冠绝当世,义薄云天。其于麦城困守二十三日,身被七创,犹自横刀,宁死不折。幸得脱困后,不以败为耻,不以伤为退,仍襄赞军机,直至亲见长安光复。此等风骨,瑕不掩瑜。后人读此,当仰其正气于绝境之中,而非苛其细行于成败之后。"

搁下笔,刘封抬头:"崔卿,你回去告诉编纂诸君——忠义列传的批注全部按这个调子改。朕要的是让人读了热血涌上来,骨头硬起来。不是让人读了之后琢磨''这人还有这个毛病、那人还有那个短处''。短处是留给酷吏列传去写的,忠义列传只写一样东西。"

"何物?"崔琰问道。

"气节。"刘封的声音沉而有力,"困厄而不改其志,生死而不易其节。一个人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还能站着,这就是气节。至于他站着的时候脾气好不好、说话冲不冲——那是另一回事。"

崔琰沉默良久,终于深深一拜:"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