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冬天，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到纽约的时候，于凤至正在办公室里核算基金会冬季助学金的发放清单。闾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

“娘，中国宣布改革开放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开完——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这扇门开了。”闾珣把电报放在她桌上，“刚才詹姆斯接了个电话，是闾实从台北打来的。他说他在台北看了全会公报，说大陆要搞经济特区了。他说他学的土木工程，修了大半辈子公路和桥梁，现在想回去修港口。”

于凤至放下铅笔，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电文很长，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算盘骨珠上。她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哈德逊河上货轮正在排队进港，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

“告诉闾实，让他先等等。改革开放刚宣布，具体政策还没下来。他在台北做了这么多年工程，对港口建设熟——等政策明确了，让他第一个回去。”

她转过身来对闾珣说，“你帮我把国内最新的投资政策整理出来，不管经济特区设在哪儿，港口是头一批要修的。我在东北修过铁路，在秦皇岛管过仓库，港口和铁路是一回事——物资要能进能出，后勤线才不断。”

“好。闾实说他那边有几份大陆港口建设的内部资料，是从工程圈子里辗转传过来的。他问你要不要先看看——都是最新的勘测数据，有几份是上海港和天津港的扩建方案。”

“让他寄过来。寄到基金会办公室，我慢慢翻。他要是真想回去修港口，就别只寄资料——把他也寄过来。我在纽约等他，当面谈。”

下午科恩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

“夫人，中国改革开放了。你等了这么多年的事终于来了。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在东北管军需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枪管不够，是枪管运不上去。后来你在纽约把航运线铺到太平洋，现在中国要搞经济特区了——你的航线可以回家了。我去年去上海，虞老板的儿子在码头接货，他跟我说了一个细节，我当时没告诉你。他说他父亲临终前最后几天，有一回忽然醒过来，让他把码头新仓库的钥匙交给你，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说完又昏过去了，后来再醒过来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于凤至握着听筒，沉默了好一阵子。“科恩，改革开放是一扇大门。推开这扇门的人不是我——是中国人自己。我在东北修铁路的时候，满铁卡我的钢轨，日本人不让运，我从天津港绕路，从英租界的货场转运。那时候我就知道，中国人不能靠别人的港口和铁路——得靠自己。现在他们要靠自己了。你帮我留意一下华尔街那边，有没有投资基金对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感兴趣。不需要太多，先投一小笔试试——港口和铁路的回报周期长，但回报率不会低。”

“你让我投中国的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