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牢房,不似寻常大狱的阴森腐臭,却更显冷寂逼人,沉闷压抑,静得能听见呼吸回响。
玄铁牢门厚重,铆钉密布。
林贵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得这般境地,竟在慎刑司里,主动求见这个素来疏离的短命儿子。
东里长安抬脚就跨入牢房。
胡公公连忙在后急唤,“殿下,使不得!万万不可贸然进去!”
“无妨。”东里长安语气平淡,“我袖中藏有袖箭,她伤不到我。”
主仆这番毫不避讳的对话,字字如针,扎得林贵妃心口骤痛。
她不敢相信,儿子防她都防到什么地步了?
这是她亲生的啊!
林贵妃刚哭喊出了一声“长安”,就被东里长安打断了。
“我来,是想问几个问题。”东里长安淡淡道。
囚室无座,他站得笔直。
林贵妃猛地发现,儿子竟又长高了。
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威势。
听到他疏冷的声音问,“你后悔吗?”
林贵妃鬓发枯槁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边。
一身宫装旧了皱了,料子依旧华贵,却掩不住满身落魄。
她眉眼间尽是憔悴落寞,早已没了从前的骄矜傲气。
后悔吗?
其实不必说话,她此时的狼狈早已说明了一切。
是以不必她答,东里长安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第一次给我下药的时候,心里疼过吗?”
很执拗的问题,这个疑问日夜缠得心里发堵。有时半夜醒来,他莫名会哭。
林贵妃还没开口,眼泪就涌出来了,“你别听年初九胡说八道!我哪有……”
“我相信年姑娘说的每一个字。”他再次冷冷打断。
林贵妃跌坐在地,起初是呜咽,渐渐放声大哭。
许是站得累了,东里长安也盘腿在地上坐下,问出第三个问题,“你明知连弩是我的,却为何那么偏心?我是你生的,你好好说,难道我会不给四哥?”
从伦理上讲,他站不站队,其实都是他四哥的队啊。只是他看着短命,大家都没把他当回事而已。
“是沈春雁!分明是她偷了你的图纸!”林贵妃提起这个贱人就生气。
“可你知道了,却视若无睹。还让我闭嘴!”东里长安以前说这些话会哭,可今日不会。
好似心也变硬了。
“长安……”林贵妃崩溃哭泣着喊。
她听得出他声音和语气的变化。
往日总是柔弱颤抖的,今日不同了,像是在那随时都要晕倒的躯体外,套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甚至带着刺!
那刺又带着生命力!他往日就是缺少这种棱角。
这让林贵妃惊恐。
她一个问题都没正面回答。
事实上,东里长安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他许是单纯来炫耀的。
“我每日服用的药,都是年姑娘出发去渠州前拣出来的。”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不明显。
可林贵妃看见了,哭泣卡在喉间。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里长安。
他的声音近乎温柔,“我以前觉得药苦,可现在又觉得不苦了。”
他竟然笑出声来,“我每天去祖母那里用早膳,她给我夹菜夹糕点,我觉得很好吃。”
林贵妃当然知道儿子嘴里的“祖母”,其实是年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