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鬼饮食

壁上旧锦城 有腹肌的园长

奎三爷把茶盖扣回盏上。

嗒。

“那就让他撑着黑伞,在吴记门口站一天。”

他抬眼。

“少城公园喝茶的,长顺街修鞋的,宽巷子抬轿的,井巷子卖纸的,都认得刘宅的伞。”

鸟笼里的画眉跳了跳。

竹篾轻响。

小厮弯腰。

“晓得了。”

“去。”

院门开合。

门环一响。

现代茶馆门口那块蓝铁皮,立在吴岭脑子里。

吴岭看着奎三爷的茶盏,没说话。

奎三爷看出他走神。

“想啥子?”

“想我那边门口断了路。”

“断到啥子地步?”

“门还在,人找不到。”

奎三爷端茶,吹开浮沫。

“人找不到门,就让鼻子先找到。”

吴岭一怔。

奎三爷没再解释。

老周头站起身。

“扰三爷了。”

奎三爷摆摆手。

“莫谢早了。刘宅不会从此当善人。只是明日那朵花,他要买,就得像个人样买。”

吴岭跟着老周头起身。

“多谢三爷。”

奎三爷看着他。

“吴厚德当年话少,你话比他多些。”

吴岭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奎三爷补了一句。

“但掌柜的,该开口的时候,不能哑。”

“我记下了。”

出门时,吴岭特意抬高脚,跨过那道门槛。

门槛后头,画眉叫了一声。

短短的。

从奎三爷院里出来,少城巷子才真正暗下去。

主街上的电灯远远吊着,黄得发旧。

巷子深处多是灯笼,灯火被夜水一晃,青石板泛着油亮。

饭馆后门开始倒泔水,热气、油气、煤灰气混在一起。

老周头没急着带吴岭回去。

他从长顺街旁边拐到另一条巷子。

吴岭闻到第一缕香,是在第三个弯口。

不是茶香。

也不是糖油果子那种甜油香。

卤水的咸香贴着墙根漫过来,麦面烘出的焦香随后翻起,最后那点花椒麻味才露头,细针似的,轻轻扎进鼻尖。

吴岭脚步慢了。

老周头说:“闻到了?”

“嗯。”

“那就对了。”

巷子尽头,挑担的人还没出现,声音先飘过来。

“锅盔——夹卤翅膀——”

声音不响。

这时候不用喊太大。

太大扰人,反而不似做吃食的。

挑担的人转出来。

一头竹兜兜,一头小炭炉。

炭炉火不大,红点藏在灰里。

竹兜盖一掀,热气带着卤香扑出来。

挑担的是个瘦子,三十来岁,肩膀被担子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看样子刚从别处饭口转过来。

他看见老周头,嘴先笑。

“周爷,这阵仗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老人家只认茶香,不认肉香。”

“带掌柜的认认路。”

“认路找我就对了。”瘦子把担子放下,竹扁担落地一响,“成都的路,有些写在街牌上,有些写在鼻子上。人会走丢,香味不会。”

吴岭听见这句,心里一动。

瘦子拿起锅盔。

锅盔不大,圆圆一个,烤得两面起黄斑,边上有几粒芝麻,贴得牢。

瘦子用小刀沿边切开,没切断,留一边连着,给香味留了个兜。

另一只手从卤钵里夹鸡翅。

鸡翅不是整只塞进去。

他先顺着骨头一拨,把肉松开,再把翅尖折进去,最后舀半勺卤油,从锅盔口子里擦过去。

油没有滴出来。

锅盔边只亮了一线。

瘦子把刀背在锅盔皮上一压。

咔。

香气从那道口子里冒出来,贴住手,再往鼻子上撞。

吴岭看得认真。

瘦子乐了。

“掌柜的是看吃,还是看手艺?”

吴岭说:“都看。”

“那你看仔细。卤油多了,客人手脏。少了,咬起干。锅盔口子切断了,漏。不切开,夹不进味。做吃食跟做人一样,太满要漏,太空没味。”

他把第一个递给老周头。

老周头没接。

“先给掌柜的。”

瘦子这才认真看吴岭。

“我听赵记后门的人说了。刘宅今日找你们?”

吴岭问:“你认得赵老板?”

“认得。他铺子后头那条沟,夜里最爱堵。堵了就找我借火钳。借的时候喊兄弟,还的时候喊小贩。”

瘦子把锅盔递给吴岭。

“他不是坏人,就是眼睛有时候盯药屉,盯得忘了人。”

吴岭接过来。

油纸发烫。

他咬了一口。

先碎的是锅盔皮。

麦香被齿尖一压,咔地裂开。

外壳脆,里头却软,卤汁被热面一裹,没往外淌,全闷在那一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