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红英在被窝里重重地点了下头。“那就好。开春还得翻地呢,去年多种的二十亩,今年连长说要再翻一倍。打起仗来,这地就种不成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季红英忽然很小声地问:“林军医,他……还在侦察营吗?”
林夏楠睁开眼,目光落在昏暗的天花板上。
她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林夏楠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和她说了实情:“去年退伍了。”
那个战士,八岔岛上立了三等功,原本是可以留下的,但因为作风问题被记了大过,去年编制缩紧,他就上了退伍名单。
季红英拉了拉盖在身上的大衣,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她没有追问他退伍回了哪个省,更没有问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退了也好。”季红英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被东北风雪打磨过的粗粝与坦荡,“骨头不够硬,扛不住边境的风。”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地铺上那个隆起的轮廓。
当初那个坐着拉砖拖拉机,在风口里颠了三十多里地,冻得嘴唇发乌也要讨个说法的失魂落魄的姑娘,死在了那个漫长的冬天。
现在的季红英,背着半自动步枪,在零下三十度的乌苏里江边巡逻。
她亲手抓住了越境的苏联士兵。
她活出来了。
“睡吧。”林夏楠轻声说。
季红英“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角落里传来她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
早上六点。
林夏楠准时醒来。
她没有吵醒其他人,轻手轻脚地穿好大衣,戴上帽子推门出去。
雪停了,天色微微发白。
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像刀片一样刮过气管,人瞬间清醒。
她走到前院洗漱。
陆铮正好从屋里出来,肩膀上沾着一点还没融化的雪星,眼底挂着熬了一夜的红血丝。
看到林夏楠,他紧绷的唇角松开了些。
陆铮没说话,拉过她的手腕,径直把她带到外间的木桌旁。
桌上放着几个铝制饭盒,盖子还冒着热气。
陆铮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茶缸热腾腾的苞米面粥。
“炊事班刚送来的。”陆铮把勺子递给她,“趁热吃。”
林夏楠接过勺子,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你昨晚没睡?”林夏楠问。
“眯了两个小时。周围重新布了防,加了明暗双哨。”陆铮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沉稳。
林夏楠咬了一口馒头,胃里有了暖意。
门帘掀开,贺主任和副参谋长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比昨天轻松不少。
林夏楠和陆铮都站起来敬礼。
“小林同志。”贺主任走到桌前,毫不掩饰眼里的赞赏,“你昨晚那一刀,真是干脆利落。”
“首长过奖了。”林夏楠谦虚地说。
“这是实话。”贺主任叹了口气,“气性坏疽发展极快,稍有犹豫,这人今天早上就是一具尸体。你的临场决断,很多干了十年的外科大夫都比不上。”
副参谋长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陆铮和林夏楠。
“人保住了,接下来的审查就有了底气。”副参谋长压低声音,“这几天,所有人都要钉死在这里,切记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陆铮立正:“明白。”
732团的政委也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