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京城长街被暖阳照得一片明澈,檐头积雪融作水珠,断断续续坠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清响。
光未在栖光阁静养了两日,暗煊日日亲自守着她服药,蜜渍乌梅备得充足,连书房积压的奏折,都悉数搬到暖阁外间批阅,半步不曾远离。直到太医再三诊脉,确认风寒彻底痊愈,他才肯松口,放她出门理事。
重回墨韵堂的第一日,光未立在铺门前,深深吸了一口雪后清冽干爽的空气。几日未曾登门,门楣上的匾额被伙计擦拭得锃亮如新,门口张贴的新书预告牌也换了新纸,赫然列着第五期杂谈集的篇目预告。她正抬手推门,身侧的浅风忽然低声开口:“太子妃,殿下今早特意吩咐,您病体初愈,不可操劳过度,属下奉命随行照看。”
光未挑眉看向他,笑意浅浅:“你打算如何照看?”
“属下会据实回禀殿下。”
“那你便如实回禀——我上午审阅文稿,午后会见来客,日暮便回府陪他用晚膳。”她抬手轻拍了拍浅风的肩头,语气轻松,“这般安排,可算操劳过度?”
浅风面无表情地推开铺门,垂手立在一侧,不置可否。
二楼临窗的书案上,早已堆起厚厚一摞新近送达的来稿。光未养病的这几日,夜萧爱已将所有文稿分门别类,规整妥当——左侧是拟定录用的篇目,中间为斟酌待定的稿件,右侧则是筛选退稿的文稿,每一摞上方都贴着便签,详细写好了她批阅后的简要判语。光未随手翻阅数份,不由暗自点头,如今她的批注早已不是当初直白的“文笔有趣”“内容失真”,而是能精准评判“本期已有同类题材,可顺延至下期刊发”“文风尚可,笔力稍逊,退稿时可附言勉励”,思虑周全,分寸得当。
她正想唤夜萧爱上楼,出言夸赞几句,楼梯口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夜萧爱端着两杯热茶缓步上楼,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捧着另一杯,在对面落座。
“身子大好了?”
“已经痊愈。”
“正好,我有一事与你商议。”夜萧爱从待定文稿中抽出一篇,递到她面前,“这篇是两日前送达的,作者署名观澜,记述的是紫尧国北境的民俗风物。我反复读了数遍,文笔沉稳扎实,细节详实可信,绝非凭空杜撰。只是咱们往期从未刊发过紫尧国相关的文稿,我拿不准其中是否有忌讳,便暂且压下,未做定夺。”
光未接过文稿,细细翻阅数页。文中记述紫尧国北境一处名为霰川的地界,从年节习俗、饮食风味,写到山中猎户的日常生计,笔触平实克制,读来宛若身临其境。她又从头通读一遍,目光在“猎户冬日进山,需沿途留记标识”“山中藏有古道,可直通邻国”等字句上,微微停顿片刻。
“这篇并无不妥。”她将文稿归入录用的一摞,语气笃定,“内容扎实,只叙民俗不涉政论,完全可以下期刊发。”
夜萧爱点头记下,又递来另一篇文稿:“还有这一篇,作者称是读了上期远行客的见闻随笔,心有所感而作的游记。文中提及舒蜀国以西的沙漠商路,我批注细节详实,可分辨不出,是单纯描摹景致,还是另藏深意,你再定夺。”
光未接过来,从头至尾通读完毕,缓缓合上文稿,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点。此文写的正是与上期远行客笔下相同的沙漠商路,绿洲地名全然吻合,却特意着重记述了几段驿道的宽窄尺度,与沿途水源点位。若说远行客的随笔,只是让普通读者觉得亲历亲见、真切动人,这一篇,则是在向有心人传递路径信息——作者不仅亲身踏足过,更有意将通行路线,清晰传递出去。
录用,还是搁置?
若是刊发,墨韵堂下期便又多一篇暗藏讯息的文稿。这已是远行客所属投递渠道,发来的第二篇关联稿件,这条隐秘脉络的活跃度持续走高,足以说明对方对这个联络节点,依旧抱有极高信任与期待,贸然搁置,反而可能让线索中断。更何况,此文文笔流畅、内容属实,她本就没有拒绝刊发的理由。
“录用吧。”她将文稿翻面,归入录用堆中,“文笔与内容,都属上乘。”
夜萧爱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话想说,最终只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好。”
光未刚要继续审阅下一篇,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步履轻缓沉稳,是暗煊。他今日身着家常常服,腰侧未佩长剑令牌,气度闲散温润,宛若寻常世家公子,登门逛书坊。唯有浅风在他身后半步垂手伫立,那一丝极淡的恭敬躬身,才暴露了来人的尊贵身份。
“你怎么来了?”光未从文稿中抬眸,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途经此处,顺道过来看看。”暗煊在她身侧自然落座,随手拿起她批阅完毕的文稿,慢慢翻阅。
夜萧爱见状,十分识趣地端着茶杯,往旁侧挪了挪位置,将二人之间的空间,留得宽裕。
暗煊翻了几页稿子,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对了,今早朝会上兵部那边提了一嘴,说麟赤国最近朝堂不太平,炎晔灏被弹劾得焦头烂额,边境那边的动作都收敛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