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老一辈农民对“政府”、对“法”的一种朴素信任,或者说,是一种面对无法抗拒的力量时的最终选择。在他看来,做错了事,就要认罚。躲,是躲不掉的,只会让事情更糟,让家人蒙羞,也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恐惧和更不体面的结局。
“可是……爸……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王海试图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怎么跟父亲解释郑怀山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怎么解释李哲那样人物的可怕?怎么解释那些隐藏在阳光下的、他亲身经历过、深知其冷酷无情的规则和手段?父亲的世界,是非黑即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自首伏法,天经地义。而他的世界,早已是灰色甚至黑色,自首可能不是救赎,而是另一条绝路的开始。
“不简单?有什么不简单的!”父亲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不就是贪生怕死,舍不得你那些不干不净弄来的东西吗?!王海,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骨气、没担当的东西!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当年就不该让你出去!就该让你在家老老实实种地!至少不会丢人现眼,不会让人戳我和你妈的脊梁骨!”
父亲的痛骂,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进王海的心窝,又反复搅动。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为痛苦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狼狈不堪。他想反驳,想哭喊,想告诉父亲他的恐惧,他的无奈,他这些年经历的一切,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化作破碎的呜咽。
“爸……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他只能这样无力地哀求。
电话那头,父亲的呼吸声依然粗重,但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良久,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除了愤怒和失望,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深沉的疲惫,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隐藏得很好的痛心?
“王海,”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沙哑,“我和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们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光宗耀祖。我们就指望你能平平安安,堂堂正正做人。可现在……”父亲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承担后果。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让你妈整天以泪洗面,别再让我这张老脸,在村里没处搁!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父亲似乎不想再听他说任何话,或者说,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不愿再多费口舌。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是干脆利落的挂断声。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冰冷,单调,这一次,比母亲挂断时,更添了几分决绝和沉重的意味。
王海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尊石雕。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传来的忙音,像一把小锤,持续敲打着他早已破碎的耳膜,也敲打着他彻底崩溃的神经。
父亲的话,远比母亲的哭泣和担忧,更具毁灭性。母亲的爱,是柔软的,包容的,即使带着痛苦和恐惧,也依然试图为他遮风挡雨。而父亲的爱(如果那严厉到近乎冷酷的言辞背后还能称之为爱的话),是坚硬的,直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道德审判和“悬崖勒马”的最后通牒。他断绝了王海从家庭获取物质支持的可能,也堵死了王海“躲避”这条在他看来懦弱且可耻的路。他把“自首”这个王海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并且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基于最朴素道德观的方式,告诉他:这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或许还能保留一点“体面”的选择。
自首?还是继续躲藏,直到被抓住,或者死于非命?
王海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泣,亲戚的冷漠,儿子的绝情,宋玉成的威胁,李哲的阴影,郑怀山的下场,林国栋苍白的脸……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自首,意味着面对法律的审判,意味着漫长的刑期,意味着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或者,在监狱里被李哲的人“安排”掉。而且,就算他自首,那些他做过的事,就能一笔勾销吗?林国栋就能活过来吗?吴建国、孙副组长的家人就能得到安慰吗?不能。他依然是罪人。
不自首,继续躲?他能躲到哪里去?身无分文,重病缠身,众叛亲离,外面是李哲可能的追杀,是警察迟早的追查。他能躲几天?最终的结果,恐怕比自首更惨。
两条路,似乎都是绝路。无论怎么选,等待他的似乎都是黑暗的深渊。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哭泣,只是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父亲最后那句“该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像一句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想清楚?他怎么想得清楚?
父母的来电,尤其是父亲的这通电话,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出路,反而将他逼到了真正的、非此即彼的绝境面前。亲情,在这一刻,没有成为救赎的绳索,反而化作了拷问灵魂的鞭子和逼他做出最终抉择的沉重压力。他孤立无援,不仅被世界抛弃,甚至被内心最后一点对亲情的眷恋和愧疚,推向了必须直面罪孽的、更加痛苦的悬崖边缘。
阁楼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他粗重、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来自父亲严厉质问和母亲绝望哭泣的回声,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