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颤抖和虚弱再也无法掩饰,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发烧了。”他还是习惯性地撒了谎,但声音里的不对劲,任谁都听得出来。
“发烧了?严不严重?去看医生了没?”母亲的声音立刻充满了紧张,“你声音怎么哑成这样?是不是烧得厉害?吃药了没?吃饭了没?你现在在哪儿?在家里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带着母亲特有的、略显啰嗦却无比真切的关心。这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关切,让王海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问过他,关心过他是不是生病,有没有吃饭了?那些亲戚,包括他的亲生儿子,关心的只有他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我……我在住的地方。没事,小感冒,躺躺就好了。”王海强行控制着情绪,不想让母亲听出更多端倪。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敢让她知道郑怀山的事。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精神的崩溃边缘,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躺躺就好?胡闹!”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和焦急,“你都多大个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身体?发烧是能硬扛的吗?赶紧去医院看看!打针!吃药!听见没有?你那边有没有人照顾你?桂芳呢?小浩呢?他们知不知道你病了?”
提到前妻和儿子,王海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妈,你别管了。我……我自己能行。”他不想提张桂芳和王浩,那只会让他更难受,也让母亲更担心。
“你自己能行?你能行什么!”母亲显然不信,语气更急了,“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以前在家就这样,有点小病就硬扛,非得拖严重了!海子,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妈这心里,这几天一直突突跳,总觉得不踏实。你是不是……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还是……跟人闹矛盾了?”
母亲的直觉很准,或者说,母子连心,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王海怎么可能说实话?告诉她,你儿子跟着一个贪污犯领导,做了不少亏心事,现在领导被抓了,他随时可能被清算,被灭口,被警察抓走,现在身无分文,重病缠身,众叛亲离,走投无路?
不,不能说。绝对不能。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起这样的打击。而且,以他对父母的了解,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除了担惊受怕、痛心疾首,恐怕也帮不上任何忙,只会让他们晚年不得安宁。
“妈,真的没事。就是工作累了点,有点小感冒。”王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效果甚微,“你别瞎想。你和我爸身体怎么样?家里都好吧?”
他试图转移话题。但母亲显然不吃这一套。
“我和你爸能有什么好不好的?老样子!”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焦躁,似乎不想在无关的问题上多纠缠,“海子,你别打岔!妈问你话呢!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我听说……我听说你以前那个单位的领导,出大事了?是不是真的?”
王海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母亲也听说了?消息传得这么快?连老家都知道了?
“妈,你……你听谁胡说的?”王海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那一丝慌乱,还是被敏锐的母亲捕捉到了。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是不是那个姓郑的主任?他是不是被抓了?你跟他……你跟他是不是……”
母亲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在担心,担心自己的儿子也牵扯进去了。
王海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连远在老家的母亲都听到了风声,可见郑怀山的事情闹得有多大。他现在否认,还有用吗?母亲会信吗?
“妈,郑主任是郑主任,我是我。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王海硬着头皮否认,但语气虚弱,毫无说服力,“我就是个普通办事员,早就……早就没在他手下干了。你别听外面的人瞎传。”
“瞎传?无风不起浪!”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是焦急、担忧、恐惧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海子,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有没有做什么犯法的事?啊?妈这心里怕啊!这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你要是真做了什么糊涂事,可怎么得了啊!咱们老王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可不能出个……出个……”
母亲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极力克制的抽泣声。
母亲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在王海的心上来回切割。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他想告诉母亲,他没有,他没做太坏的事,他只是听命行事,他只是想活得好一点……但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林国栋那张苍白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还有吴建国,孙副组长……那些间接因他而死,或者因他而家破人亡的人……
“妈,你别哭……我……我……”王海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承认?他不敢。彻底否认?母亲显然不信。
“海子啊!”母亲哭着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你跟妈说句实话!妈求你了!你要是真惹了麻烦,咱们想办法,想办法解决!该认错认错,该赔钱赔钱!妈和你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也想办法帮你!你可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啊!你要是进去了,我和你爸可怎么活啊!”
砸锅卖铁?帮他?王海心里涌起一阵苦涩。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靠着几亩薄田和微薄的养老金过活,能有什么办法?拿什么帮他“解决”?那点家底,在郑怀山、李哲那些人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母亲的话,充满了无助和天真的痛楚,却也让王海那早已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两个人,在为他担心,在为他哭泣,甚至在想着“砸锅卖铁”帮他。尽管这想法如此不切实际,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