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宗无力争辩,眼皮沉沉垂下,昏沉睡去。卜鲁罕见状,起身走到殿外廊下,召来心腹怯薛长,低声吩咐:“快遣快马八百里驰赴陕西,传我密令,令安西王阿难答整顿麾下兵马,星夜赶赴大都,切勿延误。入城之后,先接管城外卫戍,再入宫议事,大事一成,你等皆是开国元勋。”
怯薛长躬身领命,翻身上马连夜西去。
此事很快有小吏悄悄通报哈剌哈孙。
当日黄昏,中书省衙署,暮色笼罩大堂,哈剌哈孙独坐案前,手中攥着密报,指节捏得发白。吏部尚书郭贯、御史中丞王寿二人闻讯匆匆赶来,脸上满是惊惧。
郭贯推门而入,声音压得极低:“丞相,大事不好!皇后私发密使召安西王入京,分明是要待陛下大行之后,拥立旁支藩王,把持朝纲!安西王素来排斥汉臣,麾下部众多崇异教,若他登帝位,十余年汉化积蓄、二十二道廉访司安民之策,尽数要被废黜,天下百姓再无喘息之机!”
王寿连连顿足:“何止如此!安西王掌关中重兵,一旦大军入大都,宿卫尽归皇后掌控,我等真金旧臣、台察儒臣,尽数要遭清算屠戮。当年桑哥乱国,尚且留一线余地,若是卜鲁罕与阿难答得势,朝堂文武怕是要血流成河!”
哈剌哈孙缓缓抬手,示意二人稍安,眼底藏着沉沉冷光:“我早已料到皇后存有异心,年前便遣两路密使,一路奔漠北通报海山,一路前往怀州告知爱育黎拔力八达。只是两地路途遥远,信使尚未传回消息,安西王却已收到密召,速度快过宗室二王,此乃眼下最大危局。”
郭贯急道:“丞相何不即刻入宫,面奏陛下,揭穿皇后私召藩王、图谋储位的奸谋?”
“陛下早已神志昏沉,日夜被皇后近侍环绕,我等汉臣连近身龙榻都难,入宫劝谏,不过徒招猜忌,反倒让皇后提早动手,封锁四门,拘禁百官。”哈剌哈孙长叹一声,起身望向窗外大都错落的宫阙,“如今之计,唯有隐忍不动,表面顺从皇后政令,暗中收拢台省官吏、联络忠于真金太子的蒙古勋贵,紧闭中书印信,百官奏章一概扣押,不交由皇后处置。只要拖到海山、爱育黎拔力八达带兵抵达大都,方能扭转危局。”
三人正商议间,宫内内侍传皇后旨意,召中书省诸臣入宫议事。
哈剌哈孙整理朝服,带着郭贯、王寿一同入宫,玉德殿偏殿之内,卜鲁罕端坐上位,一众蒙古勋贵、怯薛将领分列两侧,不见一名汉臣勋贵。
卜鲁罕抬眼看向哈剌哈孙,语气淡漠却带着威压:“丞相,陛下沉疴难愈,国本未定,我思来想去,唯有安西王阿难答可承继大统。我已传召安西王入京,不日便至,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中书省草拟诏令,晓谕天下,确立安西王辅政之权。”
哈剌哈孙不卑不亢躬身行礼,从容回话:“皇后娘娘,立储乃是国之根本大事,非皇后一人可决断。依照世祖、先朝旧制,新帝册立,须会聚宗室诸王、中书、枢密、御史台三品以上大员共议,议定之后,方可颁诏四海。如今安西王尚未抵达大都,海山总兵漠北、爱育黎拔力八达驻守怀州,两大宗室皇侄皆不在都城,仓促定储,难服天下宗藩之心,恐激起漠北边军、怀州军民动乱,得不偿失。”
卜鲁罕脸色一冷:“丞相是要阻拦我的安排?陛下病重,朝局不可一日无主,安西王血脉尊贵,手握重兵,足以安定社稷,何须等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两个小辈?”
“并非臣刻意阻拦,乃是恪守祖宗法度。”哈剌哈孙寸步不让,“世祖皇帝当年,为立储一事,遍召诸王议事,谨慎再三。如今陛下尚无明确遗命,皇后私召藩王、私议储君,传至漠北、各行省,诸王必疑心后宫干政,私窃神器,届时西北笃哇、漠南各藩心生异志,边境战火再起,数年休养生息之功毁于一旦。大德七年大地震疮痍未平,国库空虚,如何再支撑一场大战?还望皇后暂缓此议,待诸王齐聚大都,再行共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