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攸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走下马车。
颜无双上前三步,拱手:“益州颜无双,恭迎天使。”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董攸还礼:“颜刺史不必多礼。本官奉陛下之命,特来宣诏。”
“请。”
一行人进入州府正厅。
厅内已经布置妥当。正中设香案,案上摆着香炉、烛台。两侧站满了红颜幕府的官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落在董攸手中的黄绫诏书上。
董攸走到香案前,展开诏书。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制曰:朕闻社稷之安,赖忠良之佐;疆场之固,仗将帅之能。益州刺史颜无双,虽为女流,而志节不让须眉。当吴魏窥伺、益州危殆之际,临危受命,整军经武,于长江之畔大破强敌,焚其水寨,溃其军阵,保一方黎庶安宁,护大汉疆土无虞……”
董攸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字正腔圆。
颜无双垂首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能感觉到身后众人的目光,有激动,有期待,有复杂。但她心里一片清明。
这诏书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
也听得懂字里行间没说出来的东西。
“……功在社稷,勋著疆场。特加封颜无双为镇西将军、益州牧、成乡侯,食邑三千户,许开府仪同三司,假节钺,都督益州诸军事。望卿不负朕望,继续镇守西陲,保境安民……”
董攸念完最后一句“钦此”,合上诏书。
厅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颜无双上前,双手接过诏书,躬身:“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董攸看着她,心里暗暗吃惊。寻常武将接到这样的封赏,早就激动得不能自已。可眼前这个女子,接旨时连手都不抖一下。
“颜将军,”董攸换了个称呼,脸上露出笑容,“陛下对将军寄予厚望。这开府仪同三司之权,自先帝以来,除诸葛丞相外,再无第二人获此殊荣。”
“臣惶恐。”颜无双道,“请天使后堂用茶。”
***
后堂茶室,熏香袅袅。
颜无双和董攸对坐,诸葛元元侍立在侧。亲卫守在门外,十步之内无人靠近。
董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可是蜀中蒙顶?”
“天使好眼力。”颜无双道,“正是今年新采的蒙顶黄芽。”
两人寒暄几句,董攸放下茶盏,神色渐渐严肃。
“颜将军,”他压低声音,“有些话,诏书上不便写,但本官临行前,费相特意交代,要当面告知将军。”
“请讲。”
“将军开府之后,所设幕府官员,须造册报朝廷备案。军权调动,须受大将军府节制。”董攸顿了顿,“当然,这只是形式。益州距成都千里之遥,朝廷不会真的干涉将军用兵。但……规矩还是要有的。”
颜无双点头:“理应如此。”
董攸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越发没底。他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本官私下告知将军,将军心中有数即可。”
“天使请讲。”
“朝中有人,”董攸的声音压得更低,“对将军颇为忌惮。此次封赏,原本有人建议只封虚衔,削其实权。只是……将军东线大捷,威名太盛,那些人不敢明着反对。”
颜无双眼神微动:“不知是何人?”
董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宫闱之内,近侍之臣。将军是聪明人,当知本官所指。”
黄皓。
颜无双心里明镜似的。她端起茶盏,敬了董攸一杯:“多谢天使提点。”
“将军客气。”董攸饮了茶,叹道,“本官在朝为官三十载,见过太多起落。将军如今风头正盛,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望将军……好自为之。”
“无双谨记。”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董攸便起身告辞。
颜无双亲自送到州府门外,看着车队远去,这才转身回厅。
***
厅内,众人还在等着。
颜无双走到主位前,这次坐下了。她将诏书放在案上,锦缎的黄绫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都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看着办第一个开口,声音激动,“主公如今是镇西将军、益州牧,还有开府之权!从今往后,咱们行事就名正言顺了!”
吕无心抱臂而立,嘴角带着讥诮:“朝廷这是没办法了,才给的封赏。要是咱们打输了,来的就不是天使,是槛车了。”
润帝点头:“吕将军说得对。这诏书,是打出来的。”
一梦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开府仪同三司之权,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主公可以自行设立幕府机构,任命官员,调动钱粮,征募兵马。从法理上说,主公在益州的权力,已与当年的诸葛丞相无异。”
“但也意味着,”诸葛元元轻声补充,“朝廷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我们。董攸说的那些‘规矩’,就是枷锁。”
颜无双看向她:“元元以为该如何?”
“表面遵从,实际自主。”诸葛元元道,“幕府官员名录,可以报给朝廷,但关键职位,须用我们的人。军权调度,可以形式上请示大将军府,但具体用兵,我们自己决定。”
小太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公,朝廷册封毕竟是大事。有了这名分,主公整合益州内部,阻力会小很多。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见朝廷都认可了主公,应该会重新考虑立场。”
“张裕那边有动静吗?”颜无双问。
“有。”小太博道,“张家派人送来贺礼,说是恭贺主公受封。礼物不轻,绫罗绸缎、金银器皿,价值不下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