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海风

“哪里一样?”

“会看。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安娜笑了。“对。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六月,保罗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维也纳寄来的,很重,里面有几十本书。书的封面印着“伊洛娜·拉科齐著”。他拆开一本,翻了几页。扉页上写着:“献给保罗。你飞过海,飞过山,飞过大洋。你飞到了世界的尽头。但你回来了。因为你记得,有人在等你。”

他把那本书放在咖啡桌上,放在雅各布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他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放在雅各布的位置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

“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的书出了。全集。好几十本。您看看。您不认字,但伊洛娜写的好看不认字也能看懂。”

他对着空气说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

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阴天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飞机,”他说,“你陪了我一辈子。从八岁到四十九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从飞过海到飞环球。你老了,我也老了。但你还能飞,我也还能飞。”

飞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他转身走出机库,走到山坡上。四块墓碑并排站着,面朝大海。莱奥的,雅各布的,伊洛娜的,施密特的。他把那枚海鸥胸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伊洛娜的墓碑上。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

“莱奥叔叔,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施密特叔叔,”他说,“你们在一起了。我还在。但我也会来的。快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快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海风,”他说,“你吹了多少年了?几千年?几万年?你吹过希腊人,吹过罗马人,吹过威尼斯人,吹过奥地利人,吹过意大利人。现在你在吹我。我死了,你还在吹。吹后来的人。”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走回咖啡馆。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看着海。

“安娜姑姑,天黑了,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看月亮。”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很大,很圆,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

“好看。”安娜说。

“好看。”

保罗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海。月亮在天上,海在地上,他在中间。

“安娜姑姑,”他说,“您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去天上,也许去海里,也许哪里都不去。但在心里。”

“在心里?”

“对。在心里。你想着他,他就在。”

保罗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想着莱奥,想着雅各布,想着伊洛娜,想着施密特,想着马蒂奇,想着父亲。他们都在心里。一个都没有少。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海还在,海风还在。

“安娜姑姑,”他说,“我煮咖啡。您喝茶。”

“好。你煮。我看着。”

他站起来,走进咖啡馆,开始煮咖啡。水开了,豆子磨好了,火候刚好。香味弥漫开来,飘到外面,飘到围墙上,飘到海边。

他倒了一杯茶,端给安娜。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好喝。”

“不是茶好喝。是水好。炮台的水好。”

安娜笑了。“对。炮台的水好。”

保罗端着咖啡,坐在她旁边,继续看着海。

月亮升得更高了,海面上的银色鳞片更多了。

“安娜姑姑,”他说,“明天还看海吗?”

“看。每天都看。”

“好。我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