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一样?”
“会看。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安娜笑了。“对。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六月,保罗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维也纳寄来的,很重,里面有几十本书。书的封面印着“伊洛娜·拉科齐著”。他拆开一本,翻了几页。扉页上写着:“献给保罗。你飞过海,飞过山,飞过大洋。你飞到了世界的尽头。但你回来了。因为你记得,有人在等你。”
他把那本书放在咖啡桌上,放在雅各布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他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放在雅各布的位置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
“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的书出了。全集。好几十本。您看看。您不认字,但伊洛娜写的好看不认字也能看懂。”
他对着空气说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
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阴天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飞机,”他说,“你陪了我一辈子。从八岁到四十九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从飞过海到飞环球。你老了,我也老了。但你还能飞,我也还能飞。”
飞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他转身走出机库,走到山坡上。四块墓碑并排站着,面朝大海。莱奥的,雅各布的,伊洛娜的,施密特的。他把那枚海鸥胸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伊洛娜的墓碑上。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
“莱奥叔叔,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施密特叔叔,”他说,“你们在一起了。我还在。但我也会来的。快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快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海风,”他说,“你吹了多少年了?几千年?几万年?你吹过希腊人,吹过罗马人,吹过威尼斯人,吹过奥地利人,吹过意大利人。现在你在吹我。我死了,你还在吹。吹后来的人。”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走回咖啡馆。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看着海。
“安娜姑姑,天黑了,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看月亮。”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很大,很圆,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
“好看。”安娜说。
“好看。”
保罗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海。月亮在天上,海在地上,他在中间。
“安娜姑姑,”他说,“您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去天上,也许去海里,也许哪里都不去。但在心里。”
“在心里?”
“对。在心里。你想着他,他就在。”
保罗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想着莱奥,想着雅各布,想着伊洛娜,想着施密特,想着马蒂奇,想着父亲。他们都在心里。一个都没有少。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海还在,海风还在。
“安娜姑姑,”他说,“我煮咖啡。您喝茶。”
“好。你煮。我看着。”
他站起来,走进咖啡馆,开始煮咖啡。水开了,豆子磨好了,火候刚好。香味弥漫开来,飘到外面,飘到围墙上,飘到海边。
他倒了一杯茶,端给安娜。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好喝。”
“不是茶好喝。是水好。炮台的水好。”
安娜笑了。“对。炮台的水好。”
保罗端着咖啡,坐在她旁边,继续看着海。
月亮升得更高了,海面上的银色鳞片更多了。
“安娜姑姑,”他说,“明天还看海吗?”
“看。每天都看。”
“好。我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