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万籁死寂。
神印阁沉入最深沉的夜色,连晚风都停了。墨色天幕压得极低,孤月悬空,冷光碎碎落落,铺在阁主卧房的青瓦、窗沿与木地板上,凉得刺骨。
房内烛火已熄,唯有月色穿窗,勾勒出一道静坐的清瘦身影。
叶无道盘膝坐于榻上,闭目调息,周身灵力平缓流转,看似安稳入定,心神却始终悬在半空,从未彻底松弛。
毒王之乱残留的阴毒,依旧蛰伏经脉深处,无法彻底根除。两月以来反复压制、反复拉锯,悄然侵蚀着他的肉身机能,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更扰人的,是夜夜纠缠的梦魇。
他近来愈发失眠。
一闭眼,眼底便翻涌无数血色碎片。
母亲临终抓着他手的温度、旧部战死陨落的背影、同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醉仙人落寞孤寂的低语……无数生死别离、陈年旧憾,层层叠叠压入脑海,沉甸甸堵在心头,让人窒息难安。
眉心那缕霜白发丝,在清冷月色下格外刺目,像是半生孤苦、满身风霜的烙印,洗不掉,抹不去。
良久,叶无道缓缓睁开眼。
漆黑眼眸里没有睡意,只剩一片沉淀的疲惫与清冷。
他收了调息的手势,起身落榻,赤足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无声走向窗边。想推开窗,去院中吹一吹深夜冷风,吹散心头淤积的沉郁。
就在指尖触碰到窗沿的刹那。
周遭空气骤然冻结。
没有风声异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黑影潜行,没有半点可视的征兆。
唯独一缕极寒、极锐、极纯粹的杀意,穿透层层夜色,无声无息钉在他心口。
不是耳闻,不是目视。
是肉身本能、是生死直觉、是千万次厮杀沉淀下来的危机预警——致命杀机,近在咫尺。
叶无道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汗毛尽数竖起。
他瞬间侧身、凝气、蓄势,秩序神印欲要顷刻运转,可经脉深处蛰伏的残毒骤然作乱,灵力滞涩卡顿,周身反应硬生生慢了整整三息。
三息,于顶尖刺客而言,足矣定生死。
嗤——!
极轻、极细、几乎无人能辨的破风声响骤然炸开。
黑暗深处,一道近乎透明的黑影凭空浮现,快到突破肉眼极限,身形融于月影、藏于夜色,无迹可寻。
来人正是暗域双使徒之一,风影。
元婴巅峰修为,专修暗杀诡道,一生弃正面搏杀,弃术法强攻,毕生只练一刀——夺命一刀。
这一刀,他在暗域炼狱苦熬三十年,日夜打磨,千锤百炼,只为一击必杀,从不落空。
幽黑色短刃凝满死寂戾气,不带半分多余灵力,极致凝练、极致锋利,划破凝滞的空气,直线奔袭,精准锁定叶无道心口要害。
寸寸绝杀,招招夺命。
叶无道心底骤然沉到谷底。
他能看清刀轨,能预判落点,可身体跟不上心神。残毒阻滞经脉,肉身反应足足慢了三成,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彻底闪避,更无从抬手格挡。
刀锋凛冽,寒气刺骨,三寸距离,咫尺生死。
这一瞬,他甚至已经嗅到了刀刃破体的血腥气。
就在短刃即将刺穿衣襟、贯穿心口的刹那,一道纯白身影,如惊鸿掠影,从门外黑暗里骤然撞入!
无人知晓白夜何时在此。
无人察觉他潜伏多久。
深夜的回廊空无一人,他本该在自己的卧房休憩,远离阁主院落的凶险,可他偏偏守在了最近的暗处,无声伫立,静静陪伴,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他来不及拔剑。
来不及蓄力。
来不及结印防御。
甚至来不及调整身形、卸力缓冲。
生死一瞬,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以身相挡。
白夜不闪不避,硬生生横身在叶无道身前。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低沉、真实、刺耳,在死寂的深夜格外骇人。
漆黑短刃毫无阻滞,狠狠刺穿他的左肩肩头,带着元婴巅峰的磅礴劲力,直接贯穿筋骨,从后背血淋淋穿出。
穿透躯体的利刃,距离叶无道的心脏,仅剩一寸。
温热滚烫的鲜血,顺着刀刃疯狂喷涌,劈头盖脸洒下,尽数溅落在叶无道的脸颊、脖颈与衣襟之上。
滚烫的血腥气,瞬间席卷鼻腔。
猩红血色模糊了视线,刺骨的死寂笼罩周身。
白夜身形剧烈一晃,单薄的白衣瞬间被鲜血浸透,红白交织,刺目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