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还在涨。
孙孝义站在齐膝深的池子里,湿透的道袍贴在腿上,像裹了一层冷泥。火把举在胸前,光摇得厉害,不是风,是手在抖。他没去管,也不看脚下那些浮尸怎么漂,只盯着那漩涡中心——黑影沉下去的地方。
水面已经不再打转了,像一锅熬糊的红漆,死静。
他知道它没走。
那种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又自己缩回去。它是在等什么,或者……有人让它退下。
他缓缓吸了口气。空气还是甜腥,吸一口喉咙发干,但他习惯了。这地方的一切都在劝人快点死,可他偏不。他七岁那年就在枯井里喝过雪水活命,现在这点恶臭算个屁。
他动了动脚趾,在鞋里蹭掉一层滑腻的血膜。鞋底踩着的不是平地,是层层叠叠的尸骨,软一块硬一块,稍一用力就听见轻微的“咔吧”声。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肋骨,也不想知道。他知道的只是:这里每具尸体,都可能是被姚德邦亲手推进来的。
想到这个名字,他牙关咬了一下。
不是冲动,是确认自己还清醒。恨比恐惧更提神。恐惧让人想逃,恨却让人想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也得踩出个脚印来。
他抬头。
岩顶依旧高不见顶,几根钟乳石垂下来,黑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嗒、嗒”,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里,像钉子敲进木头。每一滴落下,血水就微微荡开一圈涟漪,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忽然觉得不对。
刚才那黑影下沉的时候,这些水滴还在落,可现在——慢了。
不是错觉。他盯住最近的一根钟乳石尖端,等下一滴水成形。半晌,才见一点黑珠慢慢聚拢,颤巍巍悬着,迟迟不落。仿佛上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控制水流的速度。
他眯起眼。
不是阵法启动前兆,就是有人来了。
他没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但这不代表没人。有些人的出现,本来就不靠耳朵听。
他只是把手往刀柄上移了半寸。
皮鞘已经被血水泡胀,手指扣上去有点打滑。他用拇指蹭掉一点黏液,重新握紧。这把刀陪他三年,斩过妖狐,劈过尸傀,没断过一次刃。今天也不会。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笑。
不是从背后,是从左边。
不高,不响,甚至可以说温和,就像街口老郎中看了你一眼说“脉象还行”。可这笑声一出来,整个血池的空气都变了味儿。
不再是单纯的腥甜,而是混进了一股陈年药渣的味道,苦中带腐,像是晒久的艾草底下埋了死鼠。
孙孝义终于转头。
石台高出水面三尺,由几块巨岩垒成,像是天然生成,又像是人工堆砌。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一身鸦青色道袍,袖口滚银边,腰间系一条玉带,脚上是一双云头履,干干净净,连个泥点都没有。他背着手,微微低头看着池中的孙孝义,嘴角翘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双眼,像两口井。
深,黑,照不出火光。
“十年了。”那人开口,声音平缓,“我等你踏入此地,等得可真是辛苦。”
孙孝义没答话。
他认得这张脸。
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短须,眉目清秀,若走在市集上,旁人只会当他是哪家观里的正经道士,讲经驱邪,收些香油钱过活。谁能想到,这张脸曾在除夕夜站在他家院中,看着他爹娘倒在血泊里,笑着说:“节礼收到了?”
姚德邦。
他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没吐出来。说出来就轻了。这名字该用刀刻,用血写,不该用舌头随便甩出来。
他只是抬头,直视对方眼睛。
姚德邦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
靴子落在石头上,无声。可就这么一下,池面竟轻轻晃了一下,一圈波纹自他脚下扩散,径直朝孙孝义这边推来。浮尸随之轻撞,发出闷响。
“当年枯井藏鼠,今日血池困龙——你终究还是来了。”他语气轻松,像在聊旧事,“我还以为你要再躲几年,修够了本事,带上师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进来。没想到,你这么急着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