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 原来也不过如此

侯门春晚 院子上空

“这几日怕是还要在府里叨扰。方大人已替我安置了东侧院,我起先还觉得不妥,可他说既来了,总不好委屈了我。”

东侧院。

离书房最近的一处。

沈昭宁垂在袖中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顾清漪说完,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情,像这些话都只是随口交代。可她越是说得自然,那副被挪远的碗筷便越显眼。

沈昭宁站了片刻,终于抬步往里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自己位置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盏,停了停,才伸手碰了碰。

盏壁是凉的。

她收回手,慢慢坐下。

背脊依旧挺得很直,衣袖垂得整整齐齐,只有坐下那一瞬,腰侧伤处被椅沿一顶,痛意猛地窜上来,逼得她手指倏地收紧。

席间一时只剩筷箸轻碰碗盏的细碎声响。

顾清漪吃得极斯文,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养出来的从容。她夹了一筷子笋尖,尝了一口,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没说什么,方承砚却已经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下人。

“把这道撤下去,换一道清淡些的。”

下人忙低头应是。

顾清漪像有些过意不去,轻声道:“是我嘴挑了。”

“不是你的缘故。”方承砚道,“这道做得粗。”

那碟鸡髓笋很快便被撤了下去。

沈昭宁垂着眼,看着那只青瓷盘被端走,什么都没说。

顾清漪又轻轻咳了一声。

方承砚侧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边,淡声道:

“茶凉了。”

说完,顺手把自己手边那盏未动的热茶推了过去。

顾清漪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语气却还是轻轻的:

“承砚,你总这样照看我,倒显得我太娇气了。”

沈昭宁低着头,没有抬眼。

可那一声“承砚”落进耳里,仍像细细一根针,从耳后一直扎到心口。

席上这些照拂都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刻意。可也正因为轻,才更叫人看得清楚。

沈昭宁从前记在心上的那些细枝末节,挪近过的一盏羹,记得过的一道菜,某一回多停留了一瞬的目光——到了这张桌上,忽然全都显得很轻。

轻得像她一个人握了许久,握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勉强吃了两口,便觉得喉间发紧,连再咽一下都难。

沈昭宁将筷子轻轻搁下。

那一点细响不大,方承砚却抬眼看了过来。

她没有迎上那道目光,只慢慢起身,声音很轻:

“我伤还未愈,坐久了有些不适。”

“顾小姐初来,我这副样子,倒扰了你们兴致。”

“先告退了。”

顾清漪连忙放下筷子,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

“妹妹这话便见外了。若当真不舒服,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要紧。”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唇边牵出一点很淡的笑。

“多谢顾小姐体恤。”

说完,她微微福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她一直走到厅外,夜风迎面扑过来,胸口那股闷意才猛地往上翻。

沈昭宁扶住廊柱,指节一点点泛白。

身后正厅灯火通明,暖黄的一片,映在地上,也映在廊下。

她站在那里,却只觉得冷。

风吹过来,像是把方才席上那些话、那些目光、那些被推过去的茶,一样一样吹到她身上,连躲都没处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