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之上,硝烟尚未散尽。
上次试探战留下的血迹被几日来的热风慢慢吹干,坡脚处倒伏的断戈残盾,依旧散落于长草之间。汉军撤回到北面的驻营之后,折兰骨并没有就此沉寂,一道道军令接连下发,新一轮的试探再度铺开。
往后旬日之间,汉军又数次向南开进。
有时是大队步卒列阵压向坡下,接战片刻便佯装阵型大乱,鸣金仓促向北退走;有时是乌桓烈率领游骑突进至孔雀营垒前沿,箭雨掠袭,稍遇对方反扑便立刻驱马远遁。
可高地之上的苏亚杰始终心如磐石。
无论汉军的佯败演得何等逼真,无论麾下诸将多少次恳请趁机挥师下山,他只恪守一条律令,四军紧守坡脚环形营垒,绝不大举离开高地的庇护,踏入北面坦荡的旷野。几次诱敌,尽数落空。
幕府大帐之内,烛火从黄昏燃至夜深。
案上摊开穆格尔高地完整舆图,帐中诸将环立四周,连日数次徒劳的试探,让营中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折兰骨立在地图之前,指尖缓缓落在那一圈沿着坡脚铺开的孔雀外围营寨。他用兵素来善用机动、巧设诱局,以小的代价撬动大胜。可眼下遇上苏亚杰这般沉毅持重的对手,过往熟稔的战术,尽数失去了施展的空间。
“诱敌之法,已经行不通了。”
折兰骨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一众将领,声音沉稳,只有权衡之后的冷静,“苏亚杰看得明白,旷野于他不利,只要守住这片坡地,我们便无从施展。耗下去,我军远征在外,南疆暑气渐盛,久屯旷野,变数只会越来越多。”
折兰骨任由诸将稍作思忖,继续开口,说出心中完整的方略:
“若是能够击溃外围兵团,苏亚杰便只剩下退守坚城一条路,只能收拢残兵,全部撤入穆格尔要塞之内。到那时,坡下整片缓冲地带,便落入我们手中。我们暂时不仰攻城头,守住新占的阵地,静候后方运来重型攻城器械。待工程诸具尽数抵达,再谋划攻坚城垣。”
先剪除羽翼,再图坚城。
旬日诱敌尽空,帐中定策强攻外围,汉军再无试探犹豫。
天色破晓,晨雾散尽旷野。数十万步卒整列而出,甲叶连片如寒铁长堤,自北向南稳步压向穆格尔坡脚外围营垒。卜枭坐镇前军,令旗次第传导,步军方阵层层铺开,前后错落、横竖齐整,是中原军旅最正统的结阵野战之法。
阵列立定的一刻,坡脚孔雀军外围营垒尽数动了。
帕达精锐步兵出营列阵,长戈密盾咬合无缝,层层叠叠依托缓坡地势布开防线。地势微抬,天然占优,孔雀军姿态沉稳,无半分仓促慌乱。苏亚杰立于高地望台,双目俯瞰整片北坡旷野,静静等候汉军主动攻来。
两军相距百步对峙,重甲步卒皆按兵不动。前排盾兵沉身抵阵,稳住阵线骨架,真正的杀伐角逐,尽数交于后排弓弩之手。
汉军阵后,一排排决张弩、臂张弩次第抬升,机械绞弦绷紧,冷光箭簇直指坡下敌阵。孔雀军阵营之中,一人高的巨型长弓齐齐拉满,弓身绷出沉钝嗡鸣。这种南疆长弓依托材性与臂力攒足射程,覆盖范围丝毫不逊汉军制式弩矢。
漫天箭幕对冲交织,破空声层层叠叠压过旷野风声。汉军弩矢密集迅猛,穿透性极强,成片钉入孔雀军的盾墙与阵隙;南疆长弓箭矢势沉力猛,斜掠而来,落在汉军甲阵之上。
前排步卒寸步不移,以阵列硬扛流矢伤亡,后排弓弩持续往复倾泻火力。双方强军对耗,杀伐均衡,你不能压制我的阵线,我无法撕裂你的防御,整片战场陷入胶着僵持。士卒在阵中交替补位,死伤不断发生,却无一人乱序逃位,两军军纪皆臻顶尖之列。
战局胶着之间,谷地两侧骤然传出车轮轰鸣的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