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南线,对峙之势已定。
折兰骨与乌桓烈稳驻城邑,一面严整三军军纪,一面就地征匠伐木、赶制攻城器械,同时静待邯郸中枢转运重器。南疆战局暂时陷入蓄力蛰伏的平缓期,天下无大举兵戈,北疆草原便也趁着这一段空窗,沉入了前所未有的奢靡安逸之中。
千里之外,匈奴王庭。
连片的巨型穹庐大帐连绵原野,最核心的单于主帐宽敞恢弘,帐内烛火千百成群,彻夜长明,将整座王帐照得亮如白昼。
自攻破雍城、劫掠周边数座中原富庶邑落后,匈奴各部一举缴获海量金银财货、粮米绢帛、牲畜器物。数十年逐水草漂泊、岁常饥寒的窘迫一朝尽去,府库充盈,物资堆积如山。骤然暴富的草原诸部,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勤俭隐忍,日日聚于王帐宴饮狂欢,无有休止。
帐内鼓乐喧嚣,胡姬踏舞翩跹,曼妙舞姿流转在席间。
各部大小酋长分坐两列,人人披金戴锦,手边摆满醇香的马奶酒、烤制的肥牲肉,杯盏交错,笑语震天。众人肆意吃喝、纵情酣歌,脸上尽是志得意满的松弛与骄奢。数年之前尚且衣食无着、朝不保夕的草原部族,如今沉溺在唾手可得的富贵之中,只觉盛世长存、安乐无尽。
唯独主位之上,匈奴大单于端坐其间,手持酒盏,却久久未饮。
他眉眼沉凝,望着帐内满堂奢靡狂欢的景象,耳边尽是喧闹欢歌,心底无半分喜悦,反倒积压着层层沉郁与忧虑。周遭的极致热闹,衬得他孤身一人的清醒愈发孤寂。
席间一名资历最深的部落酋长见状,放下手中酒盏,带着几分醉意拱手发问。
“单于,我部如今府库充盈、牛羊遍野,自建国以来,从未有今日这般富足安稳。日日宴饮享乐,本该舒心快意,您为何终日闷闷不乐、难展笑颜?”
一句话落下,帐内的歌舞稍稍停歇,喧闹的人声也淡去几分,所有酋长纷纷转头望向主位,静待单于答话。在他们眼中,眼下富贵安稳皆是理所当然,往后只会愈发强盛,全然看不到半分隐患。
大单于缓缓抬手,放下手中酒器,目光扫过满堂沉溺享乐的部众,语声沉缓,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心。
“你们只看见眼下财货堆积、吃喝无忧,却从未深思这份安稳从何而来,更没想过来日何去何从。”
帐内众人神色一怔,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我们府库的富足,并非牧民耕种、四季蓄积而来,是尽数取自雍城与中原边邑的劫掠所得。”单于声音渐重,字字清晰,敲在每一个人耳中,“这是一朝攫取的横财,不是代代永续的根基。”
“你们日日聚宴、肆意挥霍,宰牲无度、耗费无节,照着这般奢靡消耗的速度,堆积如山的粮米财货,用不了数年便会尽数耗空。”
一众酋长脸上的醉意渐渐褪去,神色漠然,无人应声。他们早已习惯了眼前的安乐,根本不愿深思日后的危机,只想把握住当下的富贵快活。
单于看着众人麻木漠然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继续沉声劝诫。
“待到府库耗尽、财货挥霍一空,我数十万草原部众,该依靠什么生存?”
“再南下劫掠中原吗?”
他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清醒。
“如今中原大势已定,赵括定鼎天下,兵甲鼎盛、军威滔天。南线远征大军连战告捷,朝堂吏治清明、国力日盛,早已不是昔日可随意侵扰劫掠的孱弱模样。”
“如今的中原,我们再无半点可乘之机。昔日侥幸所得的雍城之利,已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机缘。往后,我们抢无可抢、掠无可掠。”
“坐吃山空,挥霍无度,今日的满堂欢奢,来日便是部族无以为生的绝境。”
一番话说完,整座王帐死寂无声。
方才还纵情享乐、意气风发的各部酋长,尽数垂首静坐,无人再敢言语,无人再敢嬉闹。心底的贪乐被一层无形的惶恐压住,却依旧没人愿意起身节制奢靡、收敛心性。
道理人人听得懂,贪欲人人放不下。
单于看着这群短视近利、安于享乐的部下,心知口头劝诫终究无用。积奢成习,人心已然涣散,仅凭他一人清醒,根本挽不回整部族沉沦的趋势。
宴饮不欢而散。
夜幕深沉,王帐的喧闹尽数褪去,只剩残烛摇曳、满地狼藉。
单于心绪难平,独坐空帐之中,思虑辗转,久久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