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暗甲渡江

卯时刚至,淡淡的天光穿透层层枝叶,洒进下游的河谷密林。

时序入秋,北国的旷野已经染上凉意,布拉马普特拉河的这一片远域河谷,却仍旧裹着挥散不开的湿气。夜里落下的露水附着在树叶与杂草之上,轻轻一碰便簌簌滚落。林间蚊虫整夜盘旋,即便天色将明,细碎的嗡鸣依旧在树丛之间隐隐回荡。

六万大军藏身在这片密林当中,三万草原骑兵隶属乌桓烈,三万步卒由卜枭统领。为了隐蔽行迹,将士没有搭建连片的大型营寨,一个个低矮的简易小帐零散扎在大树的根部,借着茂密树冠遮挡轮廓。

乌桓烈掀开帐帘,弯腰从低矮的营帐当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瘦高挺拔,常年在北疆雪原驰马射雕,练就一身紧实的筋骨。肩背舒展宽厚,双臂上布满长期拉练硬弓留下的结实肌肉,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刚踏出营帐,他便抬起手,下意识挠了挠脖颈上几处被蚊虫叮咬红肿的包块,又舒展双臂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肩背。整夜帐内闷热,空气流通不畅,他睡得时醒时睡,晨起之后浑身都带着一股滞重的疲惫。

不远处,卜枭也走出了自己的宿帐。

同为北地胡将,他的身形和乌桓烈相近,骨架修长,体魄精悍,自幼熟习弓马,常年的征战同样在他身上刻下硬朗的线条。他抬手拢了拢身上有些潮湿的衣襟,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两人缓步走到一处树荫之下。他们压低了声音,用短促粗粝的胡语交谈,话语里满是对这片湿热林地的抱怨。在习惯了干爽寒风的北疆人眼中,这样雾气萦绕、蚊虫肆虐的环境,实在难以适应。几句闲谈过后,两人神色收敛,目光望向林间深处等候号令的部队。

前夜有传令的暗卒穿过山野,送来上游大营的密信,两军定下了确切的时辰,就在今日拂晓,上下游同步展开行动,不必等候任何远方的信号。

将士陆续起身,按照军令,这片营地全程不能燃起明火。所有人分散在树根与石块旁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

草原骑兵席地而坐,打开腰间的皮囊,倒出微凉的马奶,就着风干的肉条与奶块慢慢进食。咀嚼的声响零星响起,没有人高声说笑。卜枭麾下的汉军步兵,则取出预先烘烤干透的粟米硬饼,咬下坚硬的饼块,再仰头喝几口皮囊里储存的凉水,配上一小块腌肉草草填饱肚子。整片林间只有细碎的动静,将士大多沉默,抓紧时间在行动之前补充体力。

等到天光渐渐明亮,到了约定好的时辰,各级将官开始向下传递行动的指令。

蛰伏在林间的士兵纷纷起身,走向密林深处,搬出提前藏匿妥当的渡河器物。一根根木料拼接而成的木罂渡架、厚实的简易木排,还有一捆捆吹胀扎牢的羊皮浮囊,被士卒们扛着,顺着林间开辟出来的小路,慢慢向着河滩移动。

骑兵围在战马身旁,将羊皮浮囊仔细固定在马身两侧,一道道绳索牢牢捆扎紧实。战马偶尔晃动脑袋,喷出粗重的鼻息,骑手伸手轻轻拍打马颈,安抚躁动的坐骑。

长长的队伍缓缓走出树林,河滩便铺展在眼前。这一段河道水面宽阔,水流格外平缓,是他们反复探查后选定的渡点。

先头的木排被推入江水,士卒依次登了上去。骑兵牵着战马踏入浅滩,待到水深没过马腹,战马便借着身侧浮囊的浮力,向着对岸游动起来。

江面上渐渐热闹起来,水流缓缓拍打着木排的侧板,发出持续的哗哗水声。偶尔有战马受到水波惊扰,扬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声音顺着江面飘向远处。涉水的士兵之间,会响起几句简短的呼喊,互相提醒脚下的深浅,或是招呼身旁同伴稳住木排。江风掠过水面,裹挟着湿润的水汽,迎面扑在每一个渡河将士的身上。

队伍一批接着一批驶入宽阔的江面,前后拉开长长的距离,在晨雾当中慢慢向着对岸挪动。

耗费许久,先头的人马终于踏上了南岸的滩涂。

士卒从浅水里走上江岸,身上的衣甲已经被河水完全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躯体之上。江面上吹来的秋风带着凉意,不少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众人纷纷向着地势稍高的岸滩移动,散开在平缓的坡地上。有人脱下外层浸湿的衣衫,用力拧出衣服里包裹的江水,也有人蹲下身,仔细检查随身的兵刃有没有被河水浸泡。

源源不断的人马还在从江面渡来,宽阔的河面上,渡河的队伍依旧连绵不绝。

乌桓烈与卜枭踏着湿漉漉的泥沙,登上岸边一处隆起的土坡。二人回身眺望,雾气笼罩的江面之上,无数人影正在慢慢向着南岸靠拢。再转头望向孔雀王朝腹地的方向,起伏的原野在薄雾当中若隐若现。

六万步骑,即将踏上陌生的土地,一条迂回奔袭的道路,正在他们眼前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