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卷起来的地方官

腊月二十九。

黄河边上。

风跟刮在人脸上生疼

郑州刺史谢行简踩在河滩烂泥里,靴筒外头全是泥壳狐裘下摆也脏了。

他手里攥着本田亩册,被风吹得发抖。

年轻的吏员在他身后哆哆嗦嗦地念着手里的数目。

“……沿河三十七村,共计新增丁口一千二百四十三人,牲畜三千一百头,新开垦河滩地七百二十亩……各处渡口船只名录、仓储数目、险工要段图……皆已复核完毕,只待明府盖印。”

谢行简听着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这一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当官,而是在服徭役。

春天推广新农法。

夏天推行新农具。

秋天修新学堂。

到了冬天,更是变本加厉。

勘大河,测地势,问渡口,查仓储。

政务院三天两头派人来,嘴上说着“郑州乃重中之重”,却从来不说到底要干什么。

只留下条条框框的表格和催命般的公文。

田亩要清丈到分毫。

户籍要复核到个人。

甚至连十五到三十岁的适婚男女都得单独列册。

他堂堂州刺史被这规矩给榨得快不成人形了。

听着吏员报完最后一串数字,谢行简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转过身对着那吏员吼道。

“他李越是神仙弟子,难道本州也是神仙不成?”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吼声顺着寒风传出去老远,河滩上的几个小吏吓得哆嗦。

就在这时穿着厚实官袍的中年人从后面跟了上来。

是郑州别驾崔彦。

他像是没听见谢行简的怒吼,朝谢行简拱手。

“明府骂得好。”

谢行简扭头瞪他。

“你来添火的?”

崔彦立刻摇头。

“下官不敢。”

“下官只是觉得明府若骂得不够透,回头憋出病来州衙还得再报一份病册,岂不更忙?”

谢行简被这话噎住,想骂他又觉得这老东西说得有几分道理。

崔彦趁机把袖里的文书抽出来。

“明府,河南道考成司的回文到了。”

谢行简将文书夺了过去。

他展开文书,眼睛死死盯在那两个朱砂红字上。

“上等”。

他心里那股被榨干的憋屈瞬间就散了大半。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死样子,故意板着脸哼声道。

“上等有个屁用。”

“本官这半年掉的头发谁给补回来?”

崔彦笑着没接话。

他知道这位上官的脾气,嘴上骂得越凶心里其实越得意。

这半年,政务院压下来的活计桩桩件件都催得人想上吊。

可这位谢明府,一边骂着“豫王不是人”,一边带着州衙上下硬是把所有事都办妥了。

田亩清了,隐户少了,学堂开了,新农具进村了。

考成“上等”,实至名归。

谢行简把文书叠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