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缺陷

沈清辞被带走的第四个小时,程野发来紧急消息:“云端工地,西侧地基沉降监测数据异常。比设计允许值超出17%。”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夜色下的工地,探照灯光柱里,地面有明显的裂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我盯着手机屏幕,窗外正下着雨。

招标会下午就结束了。沈清辞的方案因为“技术争议”被暂时搁置,最终中标的是另一家以稳妥著称的设计院。但我投了弃权票,裴寂白也是。

散会后,裴寂白只说了一句“等我消息”,便匆匆离开。

现在消息来了。

我换回便服,戴好眼镜,打车直奔工地。雨越下越大,出租车司机嘟囔着“这天气还往工地跑”,我多付了五十块钱,他才不情不愿地拐进那条泥泞的小路。

工地大门紧锁,保安亭亮着灯。我正准备给程野打电话让他黑掉门禁,却发现侧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影,背对着我,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正照着地面裂缝。

“裴寂白?”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人影转过身。

不是裴寂白。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孔黝黑,皱纹深刻,雨衣下露出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看着我,眼神警惕:“你是谁?这么晚来工地干什么?”

“我是……”我顿了顿,“沈清辞教授的学生,听说工地有点问题,来看看。”

男人的表情立刻冷下来:“沈清辞的人?滚出去。”

“我不是——”我想解释,但他已经大步走过来,伸手要推我。

“老吴,住手。”

裴寂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他撑着一把黑伞,从一堆建材后面走出来。雨丝在伞沿凝成水线,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被称作老吴的男人停住动作,但眼神依然不善:“裴总,这丫头说她是沈清辞的学生。”

“我知道。”裴寂白走到我身边,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她是我的人。”

老吴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介绍一下。”裴寂白语气平静,“吴建国,三十年前裴氏营造最好的钢筋工,也是‘清河大桥’事故的幸存者。”

我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瘸了一条腿、背脊佝偻的男人。

吴建国——吴阿姨的丈夫。

“吴叔,”裴寂白继续说,“她就是江晚秋的女儿。”

空气凝固了。

雨声、风声、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吴建国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你是晚秋姐的闺女?”

我点头:“吴叔叔,我妈妈当年……”

“别说了。”吴建国打断我,眼眶红了,“晚秋姐是个好人。她不该……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他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然后指着地面裂缝:“你们过来看。”

裂缝比照片里看起来更严重。

宽度超过两厘米,长度延伸了近五米。裂缝边缘的混凝土已经酥化,雨水渗进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不是普通的沉降。”吴建国蹲下身,用手抠下一块混凝土碎屑,在手里捻了捻,“你看这颜色,发灰,还有这气味,他们在混凝土里掺了超标的粉煤灰,而且养护时间严重不足。”

“会导致什么?”我问。

“短期内看不出来,但三五年后,强度会急剧衰减。”吴建国站起身,眼神阴沉,“特别是悬挑结构那个位置,如果下面的柱子基础不稳,上面的悬挑就是悬在空中的炸弹。”

五年,和前世“云端”坍塌的时间吻合。

“这是意外,还是……”裴寂白没说完。

“故意的。”吴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截锈蚀的钢筋头,“我今天下午混进来取的样。你们看,这些钢筋的直径比设计小了两毫米,而且表面有锈蚀痕迹——这是劣质再生钢,强度根本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