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为了活着(7600字大章)

宋若雪看着大榕树下围着下棋的老大爷,看着放学后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小学生,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将整条老街染成金红色。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路边的烧烤摊开始冒出烟火气,整条街变得更加喧闹拥挤时,宋若雪才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两人回到了最初下车的路口。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司机站在车旁,身姿笔挺,仿佛从未移动过。

“小姐。” 司机拉开车门。

宋若雪坐进车里,将那袋廉价的衣服放在身旁。

她降下车窗,看着站在路边的阿晴。

“送我回酒店。” 她对司机吩咐道,然后转头看向阿晴,“你也回去休息吧。”

“明天早上五点,记得别迟到。”

“记住,我要看真的。”

“没问题!”

阿晴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您放心!明儿一早,我带您去看一个,绝对真实的A市!”

宋若雪微微颔首,按下车窗升降键。

随着深色的单向玻璃缓缓升起,那股属于老街的喧嚣、叫卖声、还有烤肉的烟火气,被逐渐隔绝在了窗外。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恒温空调运作的轻微气流声。

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驶离了拥挤的老城区,向着那座耸立在城市之巅的七星级酒店驶去。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低矮破旧的骑楼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和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带。

宋若雪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光影,胃里那碗“孟婆引”带来的暖意,似乎也随着距离的拉开,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酒店的金碧辉煌的大堂门口。

戴着白手套的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接过她手里那个廉价的纸袋,眼神里虽有一丝诧异,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完美的微笑:“宋小姐,欢迎回来。”

宋若雪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穿过那个满是昂贵香氛味的大堂,独自走进了专属电梯。

随着数字不断跳动,她再次被送回了那个远离地面的“云端”。

“滴——”

房卡刷开套房的大门。

宋若雪并没有开灯。

她踢掉脚上的鞋子,有些疲惫地把自己扔进了落地窗前那张柔软的深陷式沙发里。

窗外,是A市繁华到了极致的夜景。

无数灯火汇聚成海,流光溢彩,如梦似幻。这里是文明的巅峰,是金钱堆砌的堡垒。

但看着这绚烂的夜景,宋若雪的眼神却并没有焦距。

这一整天的奔波和喧闹,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麻醉剂。

此刻,当安静再次降临,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那座荒原上孤零零的小土坟。

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清晨。

还有那个孩子临死前,带着笑意说的那句“活下去”。

现实越是繁华,那个梦境就越是荒凉。

现实越是温暖,心里的那个洞,就漏风漏得越厉害。

“还要进去吗?”

她问自己。

小草已经死了。她在那个世界唯一的羁绊,唯一的温暖,已经断了。

那是地狱。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地狱。她明明可以躲在这个温暖、安全、有热水澡和客房服务的现实世界里,为什么要回去找虐?

可是……

她转头看向落地窗的倒影。

那个穿着精致、妆容完美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个假人。

而在那个世界,那个满手泥垢、为了半个馒头跟人拼命的宋若雪,虽然狼狈,虽然痛苦,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真实。

“现实是用糖纸包裹的谎言,而那里,是剥了皮的血肉。”

宋若雪站起身,走向了那个角落里的座舱。

“我得回去。”

“至少……我也该给她守个头七。”

这是她作为姐姐,能给那个傻孩子最后的体面。

“连接。”

……

熟悉的失重感过后,寒意再次包裹了全身。

宋若雪睁开眼,回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此时已经是深夜,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荒原上一片死寂。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那个小土包。

那是她用双手,挖了一夜,才给小草安好的家。

然而,下一秒。

宋若雪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坟,平了。

那堆她辛辛苦苦垒起来的、用来防野兽的大石头,被乱七八糟地推到了一边。

那个小小的土包被挖开了,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坑底。

坑里……

空空如也。

“小草?!”

宋若雪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踉跄着扑过去。

她跪在坑边,双手在空荡荡的土坑里疯狂地摸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些散落的浮土,和那件原本裹在小草身上的、破烂的外套碎片。

“谁……是谁?!”

宋若雪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

不是野兽。

野兽只会撕咬,会把土刨得到处都是,绝不会把压坟的大石头搬得这么开,更不会把坑底清理得这么干净,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是人。

是活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宋若雪猛地站起来,像疯了一样冲出了那个背风的山坳。

她在漆黑的荒原上跌跌撞撞地奔跑,没有方向,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直觉驱使着她。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摔了多少跤。

空气中,忽然飘来了一股极其怪异的味道。

那不是单纯的食物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腥膻、酸腐,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带着油脂腻味的暖气。

宋若雪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这个连草根都被吃光的饿殍遍野的荒原上,这种带有“油脂”味道的气息,比遍地尸臭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循着那股味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座乱石堆。

在乱石堆的背面,一处极其隐蔽的凹陷里,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火光。

宋若雪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像个幽灵一样靠近。

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临时挖掘的土灶。

一口缺了边的破铁锅架在上面,底下烧着微弱的枯枝,火焰被压得很低,显然是为了不想引人注意。

锅里的水正在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浑浊的泡,那股奇异的、令人作呕的肉腥味,正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围在锅边的,是三四个人。

一对瘦骨嶙峋的中年夫妇,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半大少年。

他们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眼珠子通红——那是长期饥饿导致的充血,也是吃多了不洁之物后的病态特征。

他们死死地盯着锅里翻滚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眼神绿油油的,像是几匹饿极了的狼。

宋若雪躲在乱石后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落在了锅边不远处,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上。

那里只有一团乱糟糟的、枯黄打结的头发,连着一个滚落在尘土里的……头颅。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如纸。

那双曾经清澈的大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泥土。

那是小草。

是几个小时前,还躺在她怀里,笑着让她活下去的小草。

而在头颅旁边,还散落着两只细瘦的、如同鸡爪般的小手,以及两只脚掌。

切口粗糙,显然是被钝刀或者石头硬生生砸断的。

“轰——”

宋若雪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