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禄带来的海风尚未散去,湖口大营以东二十里一处背山面水的缓坡上,已然热闹起来。这里是刚刚勘定的“东线匠作分坊”选址,被朱炎命名为“百工营”。尽管营房和工棚尚在搭建,但核心区域——由那位弗朗机匠师费尔南多坚持要求的、带有半地下结构的“精工坊”和试验高炉——已经率先动土。
薄珏亲自从信阳赶来主持,宋应星也暂时放下手头的《天工开物》修订工作,带着几名得意弟子抵达。此刻,他们正与费尔南多围着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图样和符号,旁边站着充当通译的陈永禄船队里那个懂拉丁文的伙计。
“……所以,费尔南多先生说,这种‘镗床’的关键在于稳定的主轴和可以调节的刀具,用畜力或水力驱动,可以钻出更直、更光滑的铳管,比手工钻磨快得多,而且能保证内径一致。”通译努力将费尔南多夹杂着葡萄牙语和生硬广东话的解释转化为大家能听懂的语言。
费尔南多是个年约四旬的矮壮汉子,棕发卷曲,鼻梁高挺,一双深陷的蓝眼睛此刻正紧盯着木板上的草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时而摇头,时而兴奋地点头,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词汇。他带来的两个年轻学徒则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那些穿着大明服饰却讨论着精深格物之学的“老爷”们。
薄珏皱着眉头,仔细揣摩草图,又拿起一块陈永禄带来的铬铁矿石样本掂量:“主轴须用精钢,承轴处需淬火极硬。刀具材料亦须考究……宋先生,您看这畜力传动部分,用《乃服》篇中所载之‘绳轮’、‘齿轮’变向增力之法,可能合用?”
宋应星抚须沉吟:“《乃粒》篇有‘水转翻车’,其传动机构或可借鉴。然此镗床要求转速均匀,力道平稳,畜力恐有断续,若此地水力充沛,当以水力为佳。费尔南多先生所言‘调节刀具’,其构思甚巧,可与我等所用之‘活心钻’原理相通,然其具体机关……”
三人语言半通不通,但凭借着草图、实物比划和通译的艰难转述,竟也热烈地讨论起来。工匠出身的薄珏对机械结构敏感,学者型的宋应星善于从古籍和宏观原理中寻找灵感,而费尔南多则带来了欧洲近代工场的实践经验。不同的知识体系在这里碰撞、磨合,虽然缓慢,却孕育着超越时代的可能。
朱炎在周文柏陪同下,悄然来到工棚外,听着里面传出的争论声和通译不时提高的音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没有进去打扰,对周文柏低声道:“如此甚好。格物之道,贵在交流切磋。告诉薄珏和宋先生,不必急于求成,首要之事是让费尔南多先生安心,尽其所能。所需物料、人手,优先保障。另外,从信阳匠作院再调一批熟练铁匠、木匠过来,跟着学,跟着做。”
“是。”周文柏应道,“信阳来报,秦医官已在城东择地试种番薯与玉粟黍,派了老农精心照料。只是……此等新种,百姓多观望,推广恐非易事。”
“不急。先在官田和军营屯田试种,做出成效,再辅以政令鼓励。可晓谕百姓,凡愿试种新种者,官府贷给种子,收获前免其部分杂役。”朱炎深知农业变革的缓慢性,但番薯和玉米对山区的适应性,对未来养活更多人口、支撑长期战争至关重要。
离开百工营,朱炎又来到湖口主寨后的校场。赵虎和孙崇德正在操练部队。新补充的北线老兵、湖口守军、以及部分信阳新兵被打散混编,演练着攻坚阵型。新到的五十支燧发枪被集中起来,由赵虎亲自挑选的一批机敏悍卒组成“锐士营”进行强化训练,重点练习轮转射击、快速装填以及与刀牌手、长枪手的协同。
校场一角,架起了几座模仿清军沿江营垒的简易土木工事,士兵们正在演练如何利用壕沟、盾车接近,如何投掷改良过的“震天雷”(添加了碎铁钉),以及突击队形。虽然动作仍显生疏,呼喝声也远不及老兵整齐,但那股认真和渴望复仇的劲头,却让朱炎颇为满意。
“国公!”孙崇德见朱炎到来,上前行礼,“新编各营,已初具雏形。只是火器,尤其那燧发枪,数量还是太少。若能给每哨配上三五支,于接阵时先发制人,必收奇效。”
“火器之事,急不得。百工营正在设法,但好铁、巧匠、时间,缺一不可。”朱炎宽慰道,“当前首要,是让将士们熟悉新战法,磨合各营。多铎不动,我们便抓紧练;他若来攻,正好以战代练。水师与步卒的协同演练,也要加紧。”
“末将明白!”孙崇德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