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井亮斗长舒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然後稳稳地坐在了夏目千景对面。
他先是瞥了一眼一旁已然败北、脸色还有些郁闷的野村智宏,又看了看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荒木结爱。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扬起下巴,用自信满满,甚至有点臭屁的语气说道。
「看好了,结爱,老登。」
「我接下来这一局,会很帅!」
野村智宏与荒木结爱看着安井亮斗这副故意耍帅、中二病发作的样子,也是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了无语和「这家夥又来了」的嫌弃。
不过,两人心里都清楚,安井亮斗装归装,爱耍帅也是真的,但他在将棋上的实力,确实是有的,是目前部里仅次於部长的最强。
而且他还处於十七岁、思维最活跃敏捷的年纪,计算速度和反应能力,确实不是已经三十多岁、退役多年的野村智宏能完全媲美的。
按照将棋先手的决定方式(振驹)後,结果是安井亮斗拿到了先手。
他捻起棋子,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许多,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盯着夏目千景。
「夏目君,看来运气站在我这边,是我先手呢。」
他的声音沉稳下来。
「你要小心了,我可不会像刚才那两位一样『客气』。」
夏目千景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请安井学长指教。」
於是。
安井亮斗聚精会神,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棋盘之上,开始捻起棋子,果断而精准地落在棋盘之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夏目千景同样也是如此,目光沉静,落子迅速而稳定。
一开始,两人似乎都对彼此的开局套路颇为熟悉,落子都很快,基本不怎麽需要长考,棋子在棋盘上快速布开,发出连贯的「啪嗒」声,如同雨点。
可随着棋局深入,棋子越来越多,局面越来越复杂。
安井亮斗的眉头,也开始不知不觉地越皱越紧。
他落棋的速度,明显地从最初的快速,变得越来越慢。
手指时常悬在棋盒上方,犹豫不定,目光在棋盘上反覆扫视,计算着各种可能的变化。
看着自己这边渐渐显露出的、并不明显的劣势迹象,他的额头也渐渐开始渗出些许微微的薄汗。
思考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更久。
而一旁观战的荒木结爱,与野村智宏两人,此刻也都是身体前倾,看得非常认真,甚至嘴唇微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比划,显然是在心中进行着紧张的推演。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棋手,自然看出了安井亮斗正在渐渐陷入被动和劣势。
不过,他们对安井亮斗太熟悉了,深知这家夥的风格。
与他们对弈的时候,安井亮斗就经常在中盘陷入看似不利的局面,但往往能凭藉出色的中盘扭力力和敏锐的捕捉战机能力,在後期实现反转,最终获胜。
这是他的一贯下棋风格,喜欢冒险,也善於在混乱中寻找机会。
於是,两人根据对安井亮斗的了解,开始在心中推演夏目千景与安井亮斗之後的可能走向。
从目前的局势分析,虽然夏目千景稍占上风,但安井亮斗并非没有机会。
他们还是觉得,安井亮斗凭藉其擅长的乱战能力和年轻锐气,赢的概率,并非没有,甚至不能算低。
而就在这三人都全神贯注、沉浸在棋局世界中的时候。
夏目千景倒是有时间,经常在等待安井亮斗长考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墙壁上的时钟。
他之前上课睡觉过一次、还因为将棋的事情连续请假过几次,就已经被好几位任课老师轮番说教了,要多注意学习什麽的。
要是再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午休结束後迟到不去上课的话,怕是又要被老师们抓去「谈心」了。
终於。
在时间临近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安井亮斗经过一次长达数分钟的长考,落下艰难一手之後。
夏目千景目光在棋盘上快速扫过,几乎是立刻,便平静地捻起一枚棋子,落在了一个看似平常、却精准无比的位置。
这一步落下,如同画龙点睛,瞬间将之前所有看似松散的优势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致命的大网。
几秒钟後,他身体一僵,随後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般,向後瘫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脑袋,发出了一声懊恼至极的哀嚎。
「啊啊啊啊——!!!」
「我……我失误了!之前中盘的那一步『飞车』就不该那样下!太贪心了!」
「如果当时我选择更稳健的走法,巩固防线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输的!绝对不会!」
他猛地擡起头,看向夏目千景,眼里充满了不甘心,语气急切。
「不行!这局不算!是我大意了!」
「再来一局!下一局我认真起来,一定能赢!」
顾问老师野村智宏看着安井亮斗这副「典中典」的败者反应,忍不住吐槽道,带着点幸灾乐祸。
「还『到你』?现在该轮到我了!你输了就乖乖让开!」
夏目千景看着两人似乎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座位争夺战」,连忙擡手,讪讪地指了指墙上的时钟,提醒道。
「那个……野村老师,安井学长,现在时间……真的快到上课时候了。」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估计马上就要响了。」
闻言。
安井亮斗与野村智宏都下意识地擡头,看向墙壁上的时钟。
时针和分针明确地指向了快要上课的时间。
两人脸上兴奋和不甘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奈地耷拉下了肩膀,发出一声同步的叹息。
但很快,两人又几乎是同时看向夏目千景,眼睛重新亮起,异口同声地说道。
「虽然确实快要上课,没办法现在继续……但下午放学後!放学後我们再来一局!」
「没错!放学後你小子可别想跑!我也觉得可以再来一局!不,三局!」
夏目千景看着两人灼灼的目光,只好乾笑着打哈哈道,试图委婉地推脱。
「放学後我也想……不过,我确实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可能来不了。」
他想了想,找了个折中的说法。
「要不下次?下次有空的时候,我一定再来请教。」
闻言。
安井亮斗和野村智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遗憾,但也知道不能强求。
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与夏目千景约定下次再战。
不过,经过刚才这接连三局的对弈,想到夏目千景在面对他们三人时那连战连胜、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假思索地快速落子的表现,三人心底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个清晰的认识:
夏目千景的实力之强,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甚至可能……远超他们三人。
怪不得他能赢过那个实力公认比他们三人都要强上一线的铃木隆之。
就是不知道……夏目君在面对真正的职业棋手时,是否也能保持这样的冷静和胜率?
要知道,职业与准职业,看着只有一步之遥,似乎触手可及。
但实际上,在许多圈内人看来,那差距堪称天壤之别。
光是要从准职业晋升到职业,需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同级别的准职业棋手。
更重要的,是要在至关重要的晋升战中,战胜真正的现役职业棋手!
所以,在将棋业界里,大家心里都默认,准职业,往往就是将棋界残酷金字塔的「守门员」。
他们的实力很强,在准职业以下的级别里,基本罕有敌手,可以称王称霸。
但当他们想要跨过那道门槛,去挑战职业时,往往就会体会到什麽叫「被爸爸打儿子」,胜率极低,非常非常难获胜。
可如果一直赢不了职业,就永远都只能是准职业,无法获得那张含金量最高的「职业棋士」证书。
就像野村智宏自己一样。
他年轻时也曾经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天赋不错,有望踏入职业殿堂。
可就是因为对上那些真正的职业棋手时,怎麽都赢不了,屡战屡败。
所以在年龄到达限制之前,一直都被「打压」在准职业的层级,怎麽都上不去,那种憋屈和无力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从这一点,也能侧面看出,那些能最终成为职业棋手的人,实力究竟有多强,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
不过,那些对现在的夏目千景来说,或许还太远。
毕竟在他们心里,夏目千景能以高中生身份一路闯到第六轮,已经是非常非常强悍、值得骄傲的成绩了。
再往上,他们根本不敢想,或者说,觉得可能性太低。
因为从第六轮开始,接下来要面对的,真的都是一群怪物!
一群年纪可能比你大、研究将棋时间比你长得多、天赋可能比你更高、比赛经验比你丰富得多的「老登」!
在将棋这项极其依赖天赋、努力和时间的运动里,当你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天才的时候,说不定也只是某个更天才的「怪物」的踏脚石罢了。
想赢这些「天才老登」,难上加难!
野村智宏从回忆和感慨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气质沉静、目光清亮的夏目千景,心中那份惜才之情再次涌起。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变得郑重而严肃,沉声道。
「夏目君。」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将棋方面的天赋和实力,我亲眼所见,确实非常出色,甚至可以说是我近年来在高中生里见过最强的之一。」
「这样的天赋,不该被埋没,或者说,不该只是『玩票』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