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窗棂。
灯影晃荡。
烟灰缸里的烟蒂叠了三层,快漫到边缘。
买家峻指尖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媒体通稿,纸页上被红笔圈出的“不顾大局”“影响营商环境”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刺得人眼球生疼。窗外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洇出一片模糊的水痕,像极了此刻沪杭新城剪不断理还乱的局势——明面上是舆论沸沸扬扬,说他这个新上任的纪委书记为了出政绩,故意揪着企业的小问题不放,耽误了新城几十亿的招商项目;暗地里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盯着他手里的调查组,巴不得他快点收手。
门被轻轻敲响,三声,节奏稳得很。
“进来。”
进来的是常军仁,市纪委的副书记,跟着他办了快十年案子的老搭档。他今天没穿惯常的藏青色西装,换了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衫,裤腿上还沾着点黄泥巴点子,显然是从下面区县调研刚赶回来。他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进门后先扫了眼桌上摊着的调查组进度表,没等买家峻开口就先开了口:“我下午去了停工的城东安置房工地,碰到十几个蹲在工棚门口等工钱的工人,有个六十多的老人,手里还攥着去年签的拆迁协议,纸边都磨得起了毛,见了我就问什么时候能住上新房子,说他孙女儿明年就要上小学,就指望着学区房呢。”
他声音压得低,话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那些记者写的东西你别往心里去,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常军仁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指尖用力推到买家峻面前,“这里面是三年来解迎宾旗下盛宏集团拿地的所有备案资料,还有几个涉事干部的年度考核表,我核对了三遍,其中有三块地的挂牌流程明显有问题,当时负责国土局审批的就是解宝华签的字,就是解迎宾他亲哥,现在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买家峻伸手拆开档案袋,刚翻了两页,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外地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邻省的。他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电流滋滋声,过了三秒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在一边,想起昨天下午去住建局调资料,电梯突然在十楼和十一楼之间卡了二十分钟,电梯里的应急呼叫按钮按了半天都没反应,物业半个小时才赶过来开门,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故障,分明是有人在给他递警告——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
“下午的市委碰头会,解宝华肯定要拿舆论说事,想逼你把调查组撤了。”常军仁掏出烟盒,抽出两根递了一根给买家峻,打火机咔嚓响了两声才点着,火苗晃了两下,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我刚才接到省督导组的电话,他们明天上午就到沪杭,本来是下周的行程,估计是看到网上的舆情了,提前过来了解情况。我跟他们办公室的熟人打听了,这次带队的是省纪委的刘副书记,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咱们要是能把实锤递上去,这次就能把解家这颗钉子拔了。”
烟圈缓缓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买家峻指尖的烟烧到了指腹,他才猛地回过神,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面的通稿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窟窿。他翻开档案袋里的土地备案资料,其中2021年的那宗城东住宅用地,挂牌价明明比周边同期地块低了近三成,摘牌的公司明面上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房企“宏顺置业”,股权穿透后最终受益人正是解迎宾的远房侄子解凯,下面的审批意见栏里,解宝华的签字龙飞凤舞,旁边还写着“特事特办,支持中小企业发展”的批注,红戳子盖得端端正正,讽刺得很。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韦伯仁的车停在云顶阁门口。”常军仁弹了弹烟灰,语气沉了几分,“这阵子他往那边跑的勤,上周我还撞见他和杨树鹏的副手在酒店门口说话,看见我过来就匆匆忙忙走了。你留点心,他毕竟是市委一秘,很多会议内容他都能第一时间拿到,上次调查组要查盛宏集团资金流水的消息,没两天解迎宾就把几个空壳公司注销了,说不是他漏的风我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