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静观其变。
明日让商户配合,是给杜衡一个面子,也是给那两人一个台阶。
若他们真是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自然会去惹公孙氏和李氏。
那两家可比咱们暴躁多了,手里还养着死士。
到时候,自然有他们出手,替咱们除掉麻烦。”
孙管事若有所思。
张仲冷笑一声,继续道:“若是咸阳真在关注这两人,那咱们今日的配合,便是‘安分守己’的证据。
若那两人在县中出了事,追查起来,也是公孙氏或李氏顶风作案,与咱们这‘积极配合’的良民有何关系?”
孙管事恍然大悟,眼中钦佩之色油然而生,深深一揖:“族长英明!进可攻,退可守,借刀杀人,不沾因果。
属下佩服!”
张仲重新躺回胡床,闭上双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去吧,吩咐下去,明日让商户们演场戏。
演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慵懒却森冷,“咱们还是这坊市的天。”
张府门外,夜色如墨。
老仆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挤成一团,仿佛刚捡回一条命,又仿佛捡到了一座金山。
他匆匆拐过街角,朝着县衙方向疾步而去,那灯笼在夜风中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轨,很快消失在巷尾。
街对面,张府朱漆大门的阴影里,两道人影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王戟与张慎。
他们没点灯,趁着夜色摸到此处,已在这暗影中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
王戟的环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盯着那道远去的灯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说的果然没错。"
王戟压低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杜衡,还真藏着小心思。
深更半夜,派心腹给张氏通风报信,求人家配合做戏。
他做了一年县令,早被豪强同化了,成了豪强养的狗!
依我看,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这阳奉阴违的废物!"
张慎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老仆消失的方向,声音冷静得像一泓深潭:"王兄,莫要贸然下结论。
我观察过杜衡,他这一年,日子并不好过。
县衙的俸禄被克扣,县卒的粮饷发不出,他那身官袍洗得发白,绝非装出来的清贫。
他是真的怕那三家豪强,怕到骨子里,怕到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
他今夜派人去,不是投靠,是求生。
他想和稀泥,想两头不得罪,想让我们和张氏各退一步,敷衍过去,免得冲突激烈,他这县令首当其冲,碎尸万段。"
"和稀泥?"
王戟冷笑,"朝廷命官,和豪强和稀泥,便是与虎谋皮!"
"是与虎谋皮,但情有可原。"
张慎收回目光,转向王戟,"王兄,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杜衡。
张氏已经知道我们明日要推市税,看那老仆兴高采烈的模样,张氏定然答应''配合''。
明日我们若去市集,看到的将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商户配合,登记造册,缴税,和和气气,政令''通达''。
我们成了他们演戏的道具,威信荡然无存,还谈什么立威?"
王戟浓眉紧锁,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该死!那岂不是白跑一趟?"
"白跑?未必。"
张慎眸光微闪,沉吟片刻,缓缓道,"回去说。
我有一计,可让明日这场戏……
变成真的立威。"
县衙偏房,烛火如豆。
王戟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盯着对面慢条斯理整理思绪的张慎:"快说!什么办法?"
张慎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是他白日里在县衙档房中偷偷抄录的几行字,以及他在市集上转悠半日记下的地形。
"王兄,杜衡通知了张氏配合登记造册,对吧?"
张慎将草纸摊在案上,指尖点了点"万利行"三个字,"张氏以为,明日我们要的,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的配合,仅限于让手下商户乖乖排队、按手印、交几枚铜钱的税银。
但他不知道,我们明日要推的,不止市税。"
王戟倾身:"什么意思?"
"明日到了市集,先让杜衡按原计划宣布市税令。"
张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等张氏的人配合完毕,场面最和谐、全县百姓都看着的时候。
王兄,你便当众宣布,秦廷嘉许张氏配合王法,但政令不止一项。
今日,还要查验所有商货,清缴违禁之物!
凡藏私盐、私铁、未缴关税之货,一律没收,人犯拿办!"
王戟环眼一亮:"查仓?"
"对,查仓。"
张慎冷笑,"杜衡没告诉张氏我们要查仓,张氏必无准备。
而我在白日里已探明,张氏在市集最大的''万利行''货栈,地下有暗仓,私盐堆积如山,足够填满半个县衙。
我们突然发难,破门而入,人赃并获。
张氏的人若敢阻拦,便是暴力抗法,王兄你即可开枪,当着全县百姓的面,击毙为首者!"
"若他不阻拦呢?"
王戟追问。
"那更好。"张慎收起草纸,目光如刀,"人赃并获,我们当场锁拿其管事,押回县衙。
张氏族长必来要人,到时候在县衙门口,他若带私兵围堵,我们照样开枪。
无论他忍还是反,明日必见血,必死人,必立威!"
王戟沉默三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笑容里满是嗜血的兴奋:"好!将计就计!
他张氏以为我们要演戏,我们就演一场更大的。
演他一个血流成河!"
张慎却神色凝重,伸手按住王戟的膝盖:"王兄,切记。
明日开枪,第一枪必须要死人,必须打中最凶最狂的那个,必须让全县百姓看见。
那人是如何被子弹瞬息打爆脑袋的。
要让他们看到此器的快,看到此器的神异。
让他们看不懂,摸不透,才会忌惮,才有震慑的效果。
只有见血,才能破掉这酸枣县三年的死局。
只有死人,才能让杜衡明白,他的''徐徐图之'',不堪一击。
只有枪响,才能让公孙氏和李氏,在夜里睡不着觉!"
窗外,县东方向传来一声隐约的犬吠。
王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沉沉夜色,缓缓握紧了腰间那柄被黑布裹着的神器。
"明日。"
他低声道,仿佛在对这整座县城宣判。
"明日让这酸枣县,听听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