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82章 新律初颁铸锐霆,豪强踞邑乱秦庭

张慎则微微侧首,低声道:"王兄,你看县东那处高墙。"

王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县城东侧,一片连绵的屋宇高出院墙数倍,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门口竟还有两名佩刀家丁巡视,与这破败县城格格不入。

"豪强庄园。"

王戟冷声道。

"不止一处。"

张慎下巴微抬,示意县西方向,"那边也有。这酸枣县,果然是个虎狼窝。"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行至县衙门前。

县衙倒是比街上好些,但也仅仅是"好些"而已。

门楣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朽木的本色,门前两尊石狮子缺了耳朵,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得知上使到了,县令杜衡已率着县中寥寥数十名掾吏与县卒在门前相迎。

杜衡年约五旬,两鬓斑白,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一根被风干的芦苇。

他眯着眼打量马上的两人。

王戟看起来像个武夫,张慎看起来像个书生,两人皆是轻装简从,身后既无随从,也无兵马,只有两匹风尘仆仆的瘦马。

就两个人?

杜衡心中那本就渺茫的希望,又沉下去三分。

他县廷里有几十号县卒,尚且被豪强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来两个人,能顶什么用?

还说什么"执雷使"、"监雷使",携神器而来……

神器?

什么神器能对付县中那些豢养私兵、藏甲蓄弩的豪强?

但他面上不显,依旧堆起笑容,拱手迎上前:“两位上使远道而来,杜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王执雷使,张监雷使,一路辛苦。"

王戟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声若洪钟:”王戟奉王命,任酸枣县执雷使,这位是张慎监雷使。

今后推行政令、镇抚地方,还需杜明府多多配合。"

"配合,配合,自然配合。"

杜衡连连点头,侧身一引,笑容挂在脸上,却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请,县衙已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县中简陋,莫要嫌弃。"

县衙后堂,酒菜摆上。

说是宴席,其实不过几碟腌菜、一壶浊酒、半只腊鸭,算不上什么丰盛的宴席。

杜衡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频频举杯劝酒,可话里话外,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敷衍。

"二位上使年轻有为,奉王命而来,杜某是打心眼里敬佩。"

杜衡抿了一口酒,目光在王戟腰间和张慎袖间扫过,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什么东西,但他没问,也不好奇,"只是这酸枣县……

唉,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

二位先将就着住下,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商议,不急,不急。"

王戟饮了一杯,放下酒盏,浓眉微皱。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县令的态度。

嘴上说着配合,眼神却飘忽不定,像是在应付两个过路的闲人。

"杜明府,"

王戟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王某此来,奉的是秦王之命,携的是镇国神器。

从今日起,县中政令,王某可保其通达无阻。

宵小豪强,王某可保其不敢妄动。

明府有何难处,尽管道来,王某与张慎,自会为明府分忧。"

杜衡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王戟,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始终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张慎,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王执雷使……年轻气盛,忠心王事,杜某佩服。"

他放下酒盏,语气不咸不淡,像是温吞水,"但杜某在这酸枣县坐了这些时日,县中是什么光景,杜某比任何人都清楚。

两位上使有王命在身,杜某不敢不敬,但有些话……

杜某不得不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县东方向,那眼神里满是五年积压的无奈与颓丧:"二位可知,这酸枣县,到底是谁的天下?"

“谁的天下?”

王戟环眼微眯,将杜衡那副温吞水般的神色尽收眼底。

“当然是王上的天下,此地乃是我大秦武威君,血衣侯赵诚打下,如今是我秦国之地,受我秦国律法约束,政令不达是汝之过错,你不思进取便罢,朝廷派我们来助你,你怎还推三阻四!?”

张慎放下酒盏,酒液在粗陶杯中晃出一圈涟漪,声音也沉了沉:“杜明府,王某观你神色,似是不信我二人所说?”

杜衡一怔,随即摆手,笑容愈发敷衍:“岂敢岂敢,王上使说笑了。

上使奉王命而来,杜某自然是信的,信的……”

“明府不必遮掩。”

王戟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客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直钉在杜衡脸上。

“王某既到此地,便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王某手中之物,乃墨阁新造、大王亲赐的镇国神器。

此物一出,二百步内,重甲如纸,瞬息八发,如雷神降世。

有它在手,莫说是豪强私兵,便是铜墙铁壁的庄寨,王某也能撕开一道口子。

政令传达、震慑宵小、镇杀叛逆。

王某说得出,便做得到!”

张慎此时也抬起眼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杜明府,我二人并非盲目前来。

王命在身,神器在手,县中若有豪强阻挠王法,便是与秦王为敌,与神器为敌。

就算我二人不敌,呵呵,朝廷还有雷霆营一日可达。

明府但请放心。”

杜衡看着这两人,一个豪情万丈,一个冷静自信,心中却只有苦笑。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反复两次,最终长叹一声,那叹息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积压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