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酒醉人间人醉酒(上)

秦铭呆呆道:“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凌楚瑜心头一震,战争给百姓带来的何止是亲人的离去。凌楚瑜瞬间体会到为什么秦铭父亲不让儿子从军的苦衷,可能是见多了生死离别之故吧,此时也不知道一向热衷军旅的秦铭,此刻会做何感想。

“噔噔”声快速划过,一旁弹琵琶的女子纤纤玉手,此刻竟有千斤力道,在琴弦上快速滚弹,铿锵有力,整个节奏忽然被琵琶带快了起来,随后便是男子打仗的舞蹈,最后男子身死异乡。琵琶清亮高亢,高潮时让人犹如身临沙场,十面埋伏,让人透不过气来,在男子被杀后,声音忽地一转,女子放慢节奏,声音凄凉,婉婉到来。此时舞台上蓝儿素衣白裙,一旁哭泣,口中悲切唱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玁……”。蓝儿声线本是极美华丽,如今哭泣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凄美,让人心生怜爱。蓝儿边泣边继续唱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采薇”这首诗本是描写出征士兵思念家乡的一种心情,可蓝儿作为一个等待爱人归来的普通女子来演绎这首词,更是加重了一个等待中女子对爱人在战场的一种未知和担忧的情绪。曲终人散,场上人均热泪盈眶,纷纷鼓掌,却欲说还休。

“当今圣上临朝,英明神武,内肃朝纲,外清胡人,正是收复燕云、大扬国威的时机。而你却以歌舞影射兵事之苦,动摇人心。”说话的正是那粗壮汉子,他嗓门洪亮,吐字清晰,打破了之前的气氛,在场的每一位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应。

秦铭以为对方故意找茬,怒不可遏,右掌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道:“歌舞本来就源于民间,不涉朝堂,又怎么不给表演?这位兄台如此说,未免夸大其词,这诛心之论,怕是要堵悠悠之口,殊不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皇上盛名之下,民心所向,又怎会因一支歌舞而动摇。”

秦铭侃侃而谈,却大出凌楚瑜预料,若是换做平时,早就市井脏话就脱口而出,如今的秦铭三思而后行,让凌楚瑜大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觉。

那壮汉脸色微变,想来有人出言反驳让他大敢意外,苏显欲开口反驳,却被壮汉横手一拦,苏显只好悻悻坐下。壮汉双手一恭,高声道:“圣上英明,如今江山初定,四海安平,百姓富足,北方契丹始终是一心头大患,我大宋兵强马壮,收复燕云指日可待,恢复盛唐天朝不是不可能,如今你在此以歌舞映射兵患,迷惑人心,岂不是大逆不道。”此言一出,在场人均是屏息敛声,当众议政,可是要杀头,气氛凝重到极点。

“公子此言差矣!”蓝儿欠身一礼,缓缓说道:“太祖皇上杯酒释兵权,平定诸国,开拓大宋疆土。可五代十国,多年征战,民生早已疲怠。太宗皇帝继位后,收北汉,一统中原。可契丹势大,又坐拥燕云重镇,非一朝一夕能收复,至于如何休养民生,或出兵收复,都不是我们寻常百姓可以擅自揣摩的,这不过是我小女儿家一点感触罢了。圣上明睿,广开谏言,体察民情,谋的都是大事,自然不会在意小女子这些闲谈。我大宋男儿自有保家卫国的热心,又岂会是小女子就能煽动的。”蓝儿口才善辩,话速不紧不慢,条理清晰,壮汉也一时答不上来。

“好!”忽然有人喝彩,随即引来众人附和。蓝儿微微抬头,目光看向上首位置,凌楚瑜报以微笑。蓝儿太熟悉凌楚瑜的声音了,颌首微笑,顿时百媚生,惹得众人垂怜。

壮汉一席三人受了冷落,大觉不满,又一时语塞,只好默默微笑饮酒,掩饰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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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小闹剧就这样过去,在场的人如负释重,又恢复往昔的喧闹。此时美酒已上,众人开怀畅饮,谈天说地,不亦乐乎。秦铭连干三爵美酒,大觉痛快,又细细回味之前的歌舞,道:“蓝儿今次真让我意外。本来还以为蓝儿依旧是华丽的舞风呢,一舞倾心,一舞倾城。”

凌楚瑜笑道:“蓝儿技艺精湛,任何舞种都能信手拈来,确实难得。”秦铭瞄向蓝儿,蓝儿已经换了一套宽袖裙子,在与宾客品酒,道:“蓝儿现在在回敬宾客,我们肯定是最后,等等我要好好和蓝儿喝一杯。”

“长安,你可想过沙场的残酷?”凌楚瑜略有所思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功名下都是皑皑白骨,你都可有想过?秦伯父给你取长安,希望你长命百安。”凌楚瑜听完歌舞,心有感触,不希望儿时玩伴去战场厮杀,故而多此一问。

秦铭仰头干了一爵,双眼放光,大袖一挥,豪气道:“不易,若是两年的我,确实是为了功名利禄去厮杀。可如今国土未归,契丹对我大宋河山虎视眈眈,你可能不懂,但作为将门之后,我欲收复河山,保疆护民之心,天地可鉴。别看我爹平日忧愁,若战事一起,我秦家男儿自当一马当先,义不容辞。”

凌楚瑜轻摇头,道:“沙场无情,官场更冷血。你一心为国为民,赤心可见,可朝堂暗流涌动,多方掣肘,我怕……”凌楚瑜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心有忧愁。

秦铭道:“不易,你多虑了。当今皇上雄才大略,非平庸之辈。朝堂上文有八王为首的忠诚之士,武有金刀杨令公及杨家将,眼下朝纲稳固,就等厉兵秣马,收复燕云,把契丹人赶出中原,可无忧矣。”

凌楚瑜道:“不过我听说皇上宠信潘丞相,他大权在手,又暗中培养羽翼,势力不在八王之下。”秦铭眉头一挑,有些惊讶,道:“噫,你怎么关心朝政起来了?你不是一直讨厌烦吗。”凌楚瑜道:“没什么,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凌楚瑜混迹酒肆赌场,这些市井之言听得较多。眼下朝廷分两派,一是抗辽派,一是亲辽派,而这个潘丞相就是亲辽派首脑,平日里虽和气,但暗地里和八王为首的抗辽派势同水火,相互打压,可皇上却置若罔闻,任由两方暗斗,只在居中调解。

秦铭又干一爵酒,悻悻道:“这潘仁美胆子忒小,贪财近利,生怕契丹势大,依我看他是收了不少契丹人的礼。”凌楚瑜摇头道:“不见得,三军为动,粮草先行,这仗要打起来,兵源、粮草、辎重这些后勤保障必须事无巨细,拼的是国力,并不是你一腔热血往上冲就行了。”

秦铭道:“你小子现在真行,都懂兵事了。”凌楚瑜却摇头道:“我所知只是表面,跟你比起来差得远了,和那些真正当兵的,更是云泥之别。”秦铭道:“却如你所说,战争打的不仅是士兵,打的是资源,谁的底子厚,谁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圣上刚登基,根基尚不稳固,收复北汉后,圣上虽稳定江山,但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眼下只能暂时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屯兵北方,与契丹形成对峙。”

凌楚瑜道:“正如你所说,如今尚为到与契丹决战之时,那眼下以外交手段周旋,亲辽未尝不可。”秦铭道:“不一样。外敌可安抚,不可亲也。若是以和亲或者结盟手段暂息干戈,不失为上策。可潘丞相他一昧惧怕,多番忍让,有失我大宋威严,长此已久,将不图谋,兵不思战,战事一开,恐兵败如山倒。”

凌楚瑜头痛道:“隔行如隔山,更何况是治国。古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可见其中门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易地而处,我们未必做得比他们好,如今这般空谈,凭添烦恼罢了。”秦铭笑道:“不易,你真的变了。换做平时,那里能与我说这么多家国大事。好,不谈了,喝酒。”凌楚瑜愣了一下,也觉自己好笑,便不再多言,举杯畅饮。

又干了几爵,秦铭有些急躁,目光四散,道:“蓝儿怎么还没来?”凌楚瑜笑道:“别这么急,蓝儿就是觉得你欠缺稳重,不讨女孩子欢喜,才不理睬你。”秦铭高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积极,就被别人抢走了。”然后瞄了一眼凌楚瑜,道:“倒是你,一副高傲不羁的样子,对女孩子若近若离的,反倒有用,我就是做不到。蓝儿一不理睬我,我就着急要死。”凌楚瑜道:“所以说你做事毛躁不周全,蓝儿又怎么喜欢,女孩子心思细腻,你这般毛手毛脚,不是平添烦恼,惹人厌烦吗。”秦铭把头扭过一边,似乎有点不高兴。凌楚瑜知道他孩子脾气,哈哈一笑,又继续饮酒。

“来了。”秦铭兴奋地站起来,恭敬一让。蓝儿姗姗而来,脸蛋微红,更添魅力。蓝儿欠身缓缓而坐,没来得及开口,只听秦铭兴奋说道:“蓝儿,你今晚的舞真精彩,真让我大开眼界。”

蓝儿凝眉一挑,道:“哦,我本以为秦公子会对奴家的编排会有分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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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吧……”秦铭正想畅所欲言,一旁的凌楚瑜咳咳几声,秦铭脑子一转,道:“我怎会对蓝儿的舞有分歧呢?”蓝儿心如明镜,瞟了凌楚瑜一眼,似乎有怪罪的意思,提起酒壶,边斟酒边道:“秦公子出身将门,能体察普通士兵百姓疾苦,已经非常难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凌楚瑜难免有些黯然。秦铭叹气道:“不易,你只想着战乱之苦,岂不知若不是前线将士杀敌,又何来如今太平百姓安康。若我大宋军威不强,又何以震慑契丹。我大宋并非好战,只是契丹蛮夷,有窥我河山之野心,我大宋男儿当为国家洒热血。”

保家卫国,忠义所在,凌楚瑜也说不清道不明,道:“两国若开战,生灵涂炭,为君者不思富民,却大好喜功,隋炀帝的下场不知吗?”

秦铭严肃道:“不易,慎言。如今圣上雄心壮志,欲收燕云抗契丹,又怎会和隋炀帝为宣国威,三征高丽的劣迹相提并论。”凌楚瑜道:“保家卫国固然重要,可如今天下初定,民生有待恢复,国库空虚,圣上欲大肆征兵练兵,定是想短时间内收复燕云,如今的大宋,不一定能攻破重兵把守的燕云重镇。”

“哼,区区草芥,竟敢公然妄议朝政,还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扰乱军心,你可知罪?”凌楚瑜三人一惊,只顾自己聊天,却没留意苏显、上官飞和壮汉已经来到身边不远处,刚刚说话的,正是那壮汉。

苏显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附和道:“当今圣上文韬武略,你却把暴君隋炀帝与圣上相提并论,光是这点,就可将你满门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