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严羽慢慢的睁开眼,尽管此刻已经乱了心境,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个即使山崩于前也依旧面不改色谈笑风生的帝国第一公子,“让我在想一想,再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
这话说得不带任何犹豫或者商量,是上位者下令时惯常的语气。
因为严羽用了这种语气说话,所以千年即使再想说些什么,此刻也只能听命。
而当严羽挂断电话,身后忽然有人声响起——说话的人跟严羽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两米,而就是这么近的距离,向来警觉性极高的严羽竟然没有丝毫没有察觉!
原本正失神的严羽闻声转过头去,那微微蹙眉的神色显然是不知道自家父亲已经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梵离因而也不指望他会把刚才自己说的话听进去。
不过他倒是不急,在儿子的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走到石桌的另一边坐下——倒真不愧是父子俩,已经过了知天命年纪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波澜不惊的儒雅气质和眉目的轮廓竟与严羽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少了严羽身上年轻人的孤傲和决绝,多了几分被岁月磨砺温润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恬淡和与世无争。
他坐下来,也不急着说话,反而是垂眼在石桌上的一壶一杯上面扫过,然后自顾自拿起那手掌大的白色细颈酒壶,拿过儿子的酒杯,浑不在意里面一朵榕树花瓣地替自己斟满,然后浅呷一口,继而不同声色地如同儿子一般,仰头将整杯都干了。
严羽是个有洁癖的性子,这辈子唯一能够忍受的只有跟霍斯一个碗里吃饭喝酒,一个被窝里睡觉滚床单,别说这酒盅先前已经落了花瓣,就算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爹用了的,他也不会再用了。
但是酒盅可以不要,酒却不能不喝。
看着他爹一盅酒就着花瓣喝下去,脸色沉静的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拿过酒壶,对嘴就灌了一大口!
梵离也不阻止他,看着他的眼神是父亲对儿子溺爱的那种纵容,“这酒后劲儿大着,再好的酒量,你这么个喝法也迟早要醉。”
严羽没理他。
因为仰头喝酒而微微向后仰着绷紧的脖颈线条修长美好,喉结快速的滑动着,梵离甚至只通过他喉结上下滑动吞咽的频率也能估算得出,转眼间这壶酒是已经快要见底了。
他看着儿子这个样子,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片刻的沉默后,再度轻声开口,却忽然转了话题,突兀而笃定地用一种带着深沉叹息的语气断言,“——你还爱他。”
严羽当然知道自己父亲口中的“他”是谁。
事实上,能让严羽爱的人,这辈子除了霍斯,根本不可能有别人。
他当年在西斯朗跟霍斯高调出柜,几乎全帝国的人都知道,对于自己家里,当然更加不是秘密。只是如今这个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忽然被别人这么j□j裸的重新挖出来,严羽在那个瞬间却有点儿措手不及……
他喝酒的动作又是一顿,继而放下酒壶,他似乎已经有点儿醉了,目光甚至有些茫然无辜地看着梵离,半晌,才在自己父亲面前堪堪苦笑出声,那个笑容带着点儿好像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啼笑皆非,但是他却这样笑着点了点头。
此刻这位千羽家下任继承者、西斯朗帝国声名显赫的第一公子的落寞和落魄是外人永远无法窥见的,那是一种只有在父母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最真实的脆弱。
“——是。”严羽的笑容僵在嘴角,眉眼情绪全都被挡在刘海下面,他证实答案的声音如常般平稳,干净利落,丝毫不加掩饰,“我还爱他。”
“既然依旧爱着,又何苦为难自己?”
“因为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因为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有一点我一直想问你。你一手策划西斯朗与奥兰联邦的这场战局,不惜让千年涉险,不惜牵扯进千年背后十万普通士兵的生死,甚至不惜赌上西斯朗的未来——如果只是为了霍斯和长公主的婚事,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儿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梵离是很少叫严羽“儿子”的,但是每当他这么叫了,都是一种很宠爱的语气,但是与这种语气相反的是,每当这个时刻,就代表梵离的态度已经非常认真。
“你可以猜到的,又何必非要我亲口来说?”严羽说着换了个姿势坐着,“其实我在你和母亲眼里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吧?矛盾、倔强、固执、有时候还无理取闹又不可理喻。”
“我一方面爱着霍斯,不管我们曾经发生过什么,这辈子,我不可能再爱上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但是同时我也恨他,恨不得亲手毁了他。这两种感情在我眼里是可以并存的,一点儿都不矛盾。”
梵离看着自己的儿子,夜风吹起男人额前细碎刘海,与严羽出如一辄的点漆般的眸子亮若繁星,“所以你现在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要亲手毁了他?”
“是啊。”严羽菲薄的笑笑,但是此刻的笑容看起来却更像自嘲,“从认识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醉心权利、我知道他有不同于赛林奥米尔家处事风格的理想和报复。他缺一个展现的舞台,他想要施展拳脚,想要赛林奥米尔家的继承人位置,我就帮他拿回来,费尽心机也在所不惜——但那不意味着我就要当他的附属品。也是因为这一点,当初在绝岛监狱我故意放他带走颜渊离开,就是为了在外面跟他两个人公平又痛快的斗个胜负输赢。我也想看看……我和他,到底谁的道行更高一点儿。”
“公平?”梵离挑眉,“你就没看出来,从你回来之后开始,霍斯那混小子根本就是认打认罚认挨骂的架势,连我都有耳闻,他除了见招拆招的招架你之外,真跟你实打实的争过什么?”
严羽眉毛都没抬一下的冷哼一声,“他当初利用我,以为我不知道,在我背后做的那些事我不也都认了,也没跟他争过?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看对方的承受底线在哪里。过了底线,他忍不了了,自然也就跟现在的我一样有所回应了。”
“话又说回来,其实直到现在位置,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我所欣赏的,甚至包括他背叛我、利用我。——可欣赏不代表我就会接受。”
严羽耸耸肩,是那种他从回来后就惯常挂在脸上的薄情的样子,“所以现在我做这些事。利用伊恩挑起战局,下令千年率军临阵倒戈——千年一旦率军从拉古山上下去到奥兰联邦所战局的那面山下,这场战争,西斯朗将再无胜算可言。如果说连西斯朗都摇摇欲坠的话,跟那种适合在战争中崛起的家族不同,整个产业链都跟帝国息息相关的赛林奥米尔家,早晚要随着帝国一起覆灭。”
严羽冷笑一声,“失去了这些,对于霍斯而言,就好像是折断了他的翅膀。我就是想看看,那时候的他,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只是想看,但你真想要那个结局?”梵离一阵见血地戳破他,“如果你真想要那样的结果,为什么到了这个紧要关头,却又犹豫了,要让已经急到火烧眉毛的千年再煎熬着等你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