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州城回来那天夜里,我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行军床硬——这些年什么地儿没睡过?草原上的石头窝子、中原的烂泥地、襄州城守备府的红木大床,躺上去都一样,闭眼是黑,睁眼是亮。
关键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
脑子里总晃着周瑞那张脸。
平淡如水,波澜不惊。像一口老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翻了个身,行军床嘎吱作响。
“睡不着?”绿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
“嗯。”
“在想那个周瑞?”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我也觉得那个人不简单。”
我一愣,扭头看她。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清泉。
“我总觉得你有些太冒险了。如果那家伙真在京城见过你,那你就是他眼中的猎物。”
猎物。
这个词用得好。
周瑞看我的眼神,确实不像是在看一个商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猎物。他在掂量我的分量,在找我的破绽,在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所以我才睡不着。”我叹了口气,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那老小子是锦衣卫出身,干过暗杀刺探的勾当。
胡国柱把他放在通州,明面上是协助庞万春,鬼知道暗地里还有什么任务。”
绿珠想了想,忽然说:“你怕他认出你?”
“不是怕。”我摇摇头,“是觉得麻烦。他要是认出我是刘盛,通州城的大门就彻底关上了。庞英那草包再蠢,也不会把一个反贼头子当座上宾。”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望着帐篷顶上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白布,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下手为强。”
绿珠一愣:“你要杀他?”
“不杀。”我摇摇头,“他是胡国柱的人,杀了他胡国柱还会派别人来。而且他是庞万春的心腹——至少表面上是。杀了他,等于直接跟庞万春撕破脸,咱们还没准备好。”
“那你要怎么个‘先下手’法?”
我翻身坐起来,看着她。
“我要让周瑞忙起来。忙到没工夫盯着我,忙到自顾不暇。”
绿珠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明白。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马老六叫到了帐篷里。
“通州城里,咱们现在有多少眼线?”
马老六翻开他那从不离身的小本本,手指点着翻了翻:“回将军,自打咱们从襄州出发以来,陆续安插进去的有二十三个。有在码头扛活的,有在酒楼跑堂的,还有两个在守备府里当杂役。都是信得过的人。”
“二十三个。”我点点头,“够用了。”
马老六合上本本,看着我:“将军要干什么?”
“给周瑞找点麻烦。”我咧嘴一笑,“你吩咐下去,让城里的弟兄们做三件事。”
我压低声音,一条一条地说。马老六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时不时点点头,眼睛越瞪越大。
“将军,这事儿要是成了……”
“要是成了,周瑞就没工夫盯着咱们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小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
马老六转身跑了。
高怀德掀帘进来,看见马老六跑远的背影,皱了皱眉。
“老大,你又在憋着什么坏?”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叫‘憋坏’?这叫‘运筹帷幄’。”
他撇了撇嘴,在我对面坐下,抱着青芒剑,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模样。
我没理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通州城的位置。
通州城不大,但位置重要。东边是京城,西边是运河水道,南边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城墙高三丈,宽两丈,青砖包土芯,结实得很。
城外还有一条护城河,引的是运河的水,宽五丈,深不见底。
庞万春的一万八千人,就缩在这座城里。
硬攻肯定不行。
牛大宝那憨货虽然嗓门大、力气大,但让他攻城,跟让猪上树差不多——不是不能,是得不偿失。
得智取。
怎么个智取法?
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但还不够细。就像盖房子,图纸画好了,砖瓦木料还没备齐。
周瑞是块绊脚石,得先踢开。
至于怎么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