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为霜淡淡道:“你们跟我来吧。”
她步伐很快,不想让他们看到她脸上的神色,是那种极尴尬的不安。
“凉亭台阶走两旁,不要走中间。”她第一个踏进凉亭,在凉亭中的琴桌下蹲下,众人跟着她走至亭心,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琴桌被她推开,琴桌下面竟然是一副棋盘。
桑为霜正要动手,赵戊的剑鞘抵住她的手。
“姑娘这个是棋局八阵术所成的机关,若是毁掉也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赵戊沉眉说道,阻止她继续动手“破坏”。
桑为霜抬起头望向赵戊,疑惑道:“难道你会解?”她也诧异,这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想毁掉这个机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不知道,这个棋局该怎么解开,今日本是抱着若是解不开就毁掉的心思……
若是这个男人会解,那自然是好说。
“姑娘若不知道解法,不妨让赵某一试。”赵戊平静地说道,这种机关他在古书上见过,也许能解。
桑为霜后退一步,给他让出位置,“你来。”
赵戊道了声多谢后,趴在在棋局旁,他将耳朵贴于地面,轻轻叩击棋局,就能听到别地下类似于齿轮滚动的声音。
“楚乙,燕丙,韩丁,魏己,秦庚。等会儿那帮人找来,我们六人拖住他们,给赵戊时间。”齐甲吩咐道,几人已将宝剑握在手中。
而桑为霜则是面向湖水,她是担心傅画磬的人很快便能找到这里,若是这样她恐怕会泄露身份,她只希望能快点解开机关……
赵戊趴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有热汗淌落,他仍然耐心听着齿轮的动静,再缓慢移动棋盘上的玄铁棋子。
“咔咔咔”的三声,黑铁棋盘上的玄铁棋子被赵戊移动后,棋盘的地面上发出三声响声。
“开了。”秦庚惊道。
众人望了过去,只见一条路,一直延伸至湖中。
“天啊,这路竟然修在湖……”燕丙大叫道,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水下工程,倒是引起他不小的兴趣。
桑为霜看着他们几人,黑铁面具下眉一皱,冷声道:“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走?!”
她眼里有血丝漂浮起,她伸手推他们下去,她曾听父皇说过,知道这里有一条路通向外面,一直到城北的玄武桥。
“玄武桥下有一艘游船,那里有接应你们的人,姓杨名焉,暗号是杨焉大哥,小娄回来了……”她的声音微有些沙哑,沉重地低下头去,不想再看那一张倾国绝代的脸,“他会带你们去秦国……”
几个侍卫一听,心中虽然半信半疑,却又不禁问道:“你呢?”
桑为霜勾唇深意一笑,“你们都自身难保了,还管我死活?若是信我,若是记得我的恩德,你们……”她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们,“你们就替我好好照顾好自家的主子爷!他若伤了一根头发……”
“哼,我桑为霜就算是走遍天涯也会找到你们,再弄死你们……”
“……”七人一致无语,这女人说话好生刻薄刁钻。决定不和她多做纠缠,齐甲楚乙护着秦王,走下密道,齐甲边走边道:“姑娘恩德我七人铭记,若是他年再遇一定会报答姑娘的。”
桑为霜这才望向齐甲,也望向那个清冷孤绝的人……
黑铁面具下,目刺痛了一下,侧脸,闭目。她才不想和小娄做出“生离死别”的样子,他们会再见的!
“哼!活着出去再说,还有重华公主一事,姚国的皇宫你们就算是派出三万人也不可能将公主带走的。劝你们早些联络同僚,速速收手回国!”桑为霜蹲在密道口,冷冷道。心里默念道:快走吧。不然她真的控制不住,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拥抱那人的冲动……
“这怎么可能?”走在最后的魏己突然转身说道,“重华帝姬不走,我们何以离开洛阳?”
桑为霜一脚将他踹下密道,“蠢物!你们若想死,也别死在我救你们之后,现在你们的命都是我的!重华帝姬我自有计谋保她不死,你们先给我平安回西秦去再说!”其实她目前也没有想好保全重华帝姬的万全之策……但是为了他们心安,这个谎言她一定要先保证着!
魏己心知救重华帝姬不过是以慰王爷,至于能不能成,或者有几分把握,谁都不知道。这个女人说话虽然难听,但她说的也是正确的。
魏己也不多说什么礼貌的客气话,头也不回的走开。
密道口已不见人影了,为霜突然觉得心口一阵悲凉,曲终人散不过如此,她只能送他、陪他走到这里了。再见吧!
她从密道口站起,转身朝棋盘走去,此刻她却听到密道里一阵急促的叩击声。
她猛地回头,就见那云烟蓝的身影一手支撑着墙壁,他是急忙跑过来的,她看得出来,正因为看得出来她才无比的震惊。
“你……”
只见那人取下面具,露出那一张绝美倾国的脸,俊美而邪气,俊逸且出尘……
她又见到了,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庞……
眼眶微有些湿润,她凝视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娄蒹葭微勾唇一笑,唇动了动。
他说:你若有难,拿着这个去找我,我还你恩情。
碧玉放在她脚边,她没有去接,唇边带着自嘲的笑。
她与他,就只剩下施恩与归还这么简单的往来了吗?
“王爷,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也不要这块玉。”
碧玉被她一脚踢下密道,她抬起腿,一脚毁了棋局。
轰隆隆。密室口的地层封住了口。
一线之隔,只能看到一双惊讶绝艳的眼,久久地凝视着她。
桑为霜站在亭心高傲的笑。
娄蒹葭,我们还没完——
想还恩情,就用你来还!一块破玉,桑为霜才不稀罕。
*
在密道口合上的那刻,桑为霜也听到一大群人朝这边赶来的脚步声。
糟了。
她一慌神,如风似的离开凉亭。
远离凉亭后,桑为霜驾着马离开了。
她不可能送秦王离开这里,因为她不能连累薄彦。
注定有她在,傅画磬不会杀死娄蒹葭,也不能伤害薄彦。
秦王的人在子时前走出密道。
密道外果然如那个女人所说,是城北的玄武桥。
而玄武桥下,果然停着一艘小船。
“天啊,她没有骗我们。”燕丙惊讶道。
楚乙看着齐甲:“现在该怎么办,我们等不到娄师兄的人,还救不救公主?”
几人望向王爷,“王爷,我们要联络娄师兄的人,还是……”
“王爷……我们真能信那个女人吗?她会帮我们救出公主吗?”燕丙不解地问道,“就像她说的,三千人要救出公主……”
秦王突然伸手抓住齐甲的一只手臂,他凝视着齐甲,动唇。
齐甲看懂了低下头道:“臣遵旨,臣一定带回三千人。楚乙,你带秦王离开洛阳,三日后我们在陕州汇合!”
楚乙一听就明白了,见齐甲离去。
六人齐声道:“大哥,注意安全!我们等你!”
*
“我们要下桥去找……”燕丙挠了挠头,“那个女人说的暗语是什么啊?我怎么给忘记了?”
秦庚瞥了燕丙一眼,无语道:“跟着我来吧。”
下桥,一群人走至那艘船前。
“船上的大哥!”船外秦庚唤道。
船内的人听到了,从船舱中走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提着灯笼,看到六个黑衣人掩护着一个银甲覆面的男子。那六人有意遮挡住那个着云烟蓝衣的人,所以杨焉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杨焉心道这就是当家的要他等的人?
“船大哥姓什么叫什么?”秦庚谨慎的问道。
“在下姓杨名焉。”杨焉答道。
几人微震,那女人当真一句也不曾诓他们?
秦庚俊脸微红,抱拳吐道:“杨焉大哥,小娄回来了……”
杨焉闻言,身子一震,心道正是这几人了。
“公子们请进!”杨焉急忙命阿旺放下船板让几人上船。
等几人进了船舱,杨焉才看清那个云烟蓝的身影。
在船舱的灯火之中,六侍卫为秦王褪下那件云烟蓝的外袍,他一身白衣坐在床榻上,杨焉险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
难怪当家的说的暗语是:小娄回来了……
“娄,娄少爷,你可回来了……”杨焉语无伦次地说道,又望船舱里头的人,“过雪……”
*
寂静的船舱,垂头痛哭的十三岁少年,还有一屋子的沉默男儿……
这样的夜,古怪而又悲凉。
小船朝洛阳城外驶去,直至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你识字?”魏己站在过雪面前,冷冷的问道,他那张冷酷又棱角分明的脸,让樊过雪隐隐畏惧。
樊过雪害怕的答不出话,只能点头。
“那你过来。”
樊过雪脸上尤挂着泪水,跟着魏己朝秦王蒹葭走去。
“主子爷问你什么,你都说给他听,不许有隐瞒。”魏己凝着樊过雪强调道。
“是。”樊过雪不敢看他,他不安地回答道。可是一面又无比开心,他终于能离四公子这么近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他了,不知公子这大半年过得如何?怎么突然之间不认得他了,还莫名其妙的成了秦王……
泛黄的宣纸上落下三个字:我是谁?
连魏己都无比错愕,不知秦王为何这样问,或许也只是为了眼前这个樊过雪好理解吧。
樊过雪毫不含糊地答道:“公子乃安县县府四公子,安县大公子,原邵州知州林景臣,现在的东宫少保是公子你的大哥!公子是被大公子在邵水边上捡回府的,在县令府上的三年是由我伺候着公主,三年来公子不认得任何人,却在去岁冬见到县南桑家茶庄的大当家后,独独认识桑大当家,桑当家的本名桑为霜。她唤您‘娄蒹葭’,说公子您是她的表哥。后来公子还冒着风雪,从县府中出去,亲自找去桑家庄,再后来我和公子在桑家庄里住下了,再后来……”
樊过雪一口气将自己清楚的“四公子”的过往全部讲出来。
魏己的剑眉已经皱成一团:“小子你可曾胡言乱语?还是你家当家的叫你编的故事?”
纵使他魏己气势冷峻,言辞犀利,可樊过雪句句属实,岂能会因他出言威胁就颠倒黑白?
“过雪说的都是实情,天地日月可鉴。若有半句虚话,叫我不得好死!”过雪红着脸恶狠狠地瞪着魏己,“我家当家的才不会教人编故事,她不愿解释的,我帮她都说了,省的你们这些人‘糊弄’公子!”
“小子,你不想活了?”魏己闻那“糊弄”二字瞬间大怒,险些要动手揍过雪。这臭小子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糊弄?他是说他们几个糊弄主子爷?
“你……”过雪被魏己一说,眼泪都给逼出来了,“以桑当家的性子,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会憋在心里,这样的话她不想说,就算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说……”
“你……”看着过雪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魏己也手足无措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孩子。
魏己不过是判断出方才过雪那段话中很多且很大的漏洞,才会认为这是桑为霜让樊过雪转述给秦王的。他就不信秦王不会这么怀疑。
方才,在一旁安静听完的其他五人也觉得过雪这段话漏洞百出。
“为什么主子爷不认识其他人却单单认得那个女人?”秦庚问道。
秦庚开口一问,其他几个都将问题抛了出来。
燕丙:“主子爷在县府住了三年,无人认得他,为什么她一见主子面就知道主子叫娄蒹葭?”
赵戊皱眉,脸色阴森,冷冷道:“她见过五年前的主子?”
无疑赵戊的意思是,桑为霜难道也住在谷风镇里?
楚乙却望向秦王:“我也想知道主子爷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了,却能记得那个女人,还能乖乖地跟那个女人去桑家庄。”
“我说你们笨吧,你们还反倒说我最笨,这个连我都想得到。”韩丁放下茶杯,望着几人道,“因为桑为霜长得像华阳帝姬,主子爷当初以为她是华阳帝姬。”
韩丁一语,让几人猛地惊醒。竟然忘记了这一点!有道理!
“那桑为霜为什么说主子爷是她表哥呢?”燕丙继续抛出问题追问。
“这个还不简单?”秦庚嘲讽的笑,“因为她觉得主子爷倾国绝代,于是将主子爷勾引自家中!”
“你胡说些什么啊?!”过雪突然打断道。
魏己白了一眼秦庚道:“我也不信。要说姚国的护国将军也美貌,皇上也美貌,也不见那女人想怎样,那女人看着不像是贪图美貌的人。”
“我家主子爷能跟那个渣皇帝和劳什子的护国将军比?”秦庚微红着脸颊,愤恨道。
魏己唇一抖,额角跳了几下:“你这话没错。但我现在不想和你纠结这个。反正我不认为桑为霜说娄蒹葭是她的表哥,是出于贪图主子爷美貌这个原因。”
“那又该如何解释?”秦庚反问,他倒是给他找个行得通的理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