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国家实行新的税制改革以后,和国际通行惯例接轨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便成了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一张票子最多值壹佰元,而一份增值税专用发票经开出抵扣税款后,却有着上百万元的经济价值。因此,许多犯罪分子向国家税库里伸出了罪恶的黑手。他们通过各种手段,注册公司领取增值税发票后,以假销售、实开票的方式,按照票面实开可抵扣税额5%―10%的金额比例,倒卖销售给异地企业和公司,获取巨额利润,造成国家税库流失。道明市公安局工作人员,根据这次云菲去西安的取证情况,结合前几次对那几家公司的调查结果,总结摸排出这些公司共有如下几项疑点:
(一)这些公司都是九七年下半年十至十一月份集中登记的,同一犯罪嫌疑的公司在短时间内同一时间集中登记,这不能便将它们当作一种巧合。
(二)公司的法人代表大都是海南人,虽然有一两家公司不是,但公司内部具体分管财务的也是海南人,而且几家公司的经理之间常有联系。
(三)这些不同类型的公司工商注册的经营范围,大多集中在机械配件,食品原料,纺织材料等几大项,而且他们财务报表上显示的进项购货渠道也大致相同。
(四)他们财务报表上显示的实际销售总额,和公司规模人员配置等储多正常经营条件极不相符。这些公司大多没有固定的生产经营场所和办公条件,公司地址都不是在同行业繁华物流密集区,都是在租用民间房屋设施办公,有三四家甚至是常期租住在宾馆办公的,只在客房门上挂了块公司牌子。
这些疑点立刻引起了局领导的重视。在案情分析会上,主管领导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几家涉嫌违规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公司,开具出来的票面价税金额如此之大,体现了作案方式规模化、集中化、组织化的新型犯罪手段。种种迹象表面,在他们的头上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纵指挥着他们,这些公司也许是专为一个神秘人物服务的,能否彻底揪出那个幕后操作人物,才是本案的关键所在。在会上,局里同时成立了一个专案组,由于云菲现在也参与了这起案件的侦破工作,她与局里经侦处的几位同志共同组成了专案组成员。专案组现阶段主要任务,是先从外围展开侦察找到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史东亮回到道明后,便正式来药厂上班了。由于他学历突出,手里又握着一个市场前景广泛的新药项目,因此他被直接分配在药厂科研所工作。
科研所是一栋八十年代才建起来的三层楼房,依山而建,后面还有一片竹林,空气十分清新。前面两溜花坛里种了几颗玉兰,边上栽了一圈环状的麦冬。整栋房子在厂区的最后面,又是依着山势,因此这里平常都是静谧幽深的,不像生产车间那一块的喧闹和嘈杂。
一楼东头数起,分别是试剂间、原材料间、反应间以及休息室,二楼摆放着各种玻璃器皿和药械设备。史东亮第一次来到这么正规的大型制药厂科研室,虽然这些设备太多十分陈旧,但一些基本试验都还是能完成的,这更增添了他的信心和热情。他在外面流离失所快一年了,现在有了一个施展手脚的舞台,他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科研所里一共四个人。主任是一个清瘦的老头,姓吴,也是药理学科班出身,在厂里工作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了。两个女的一个是前几年刚分配过来的,是学中药学的,另一个是厂里工会主席的夫人,专业知识不强,平时帮他们作些记录,洗洗试管,做些清理器械的闲散活儿,史东亮叫她“张姐”。还有一个戴着宽边眼镜三十五六岁的男子,便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前两年药厂出的几种新药便是他的手笔,史东亮叫他周老师。他原是华中理工大学的一名医药教师,是厂里为了开发新药特意聘他过来的。
史东亮刚来不久,就和这些同事们打成一片了。大家都十分喜爱这个青春气十足、又有才气的小伙儿。那位“张姐”更是将他当作亲弟弟一样,“小史、小史”叫得特亲热,史东亮还到她家里吃了一次晚饭。张姐让他给家里上初中的儿子补习英语和数学,史东亮答平常休息日和晚上空闲时,都去她家里给她儿子补习功课。
由于史东亮手里握着一个市场前景广泛的新药项目,他来科研所工作一段时间后,厂里便为他开了一间个人试验室,购置了各种仪器设备和化学试剂。随着他的工作日益忙碌起来,科研所原来的同事对他的态度也变得不同寻常起来。史东亮初来乍到,大家都对他摆出了老大哥、老大姐的姿态,他不做这个新药成果的时候,大伙对他的工作认真负责也只是笑话他说:“小史真是可以评个劳动积极分子”。可现在没人笑话他了,各人都在算计着,你史东亮这样受领导重视,做的项目又是顶尖的,那么每年一度的各科室优秀人员评选也就非你莫属了,要知道那个评选可要跟红包奖金挂勾的。并且,科研所的吴主任年底就要退休了,这主任的位置便要空缺起来了,而一旦坐上主任的宝座,每月的工资表上虽然那只是几个简单数字的递增,却反映了一个人能力的大小和价值的转换。
而这一切周老师也全都是早看在眼里的。他来药厂工作已有四个年头了,平常生产线上的技术难题太多是他去解决的,史东亮没来之前,科研所的重心都落在他的身上,领导也十分信任他。史东亮这一来就搞个什么医药界难题的大项目,将厂领导的期望和重视都牵在他身上去了,他自然是心有不甘。吴主任虽然也将退居二线了,却和周老师、张姐、那位女中药药剂师都是同一条战壕里的人,让周老师继任主任位置,大家都能捞到不少好处。这样就将史东亮完全孤立在一边了。
史东亮后来有时要借用一下别人的仪器,都被他们拒绝了,一些重要试剂和试验资料,都锁在各人的柜子里。有一次,史东亮因要有事外出,交待张姐和吴主任帮他记录一下检验结果,回来时却也是一纸空文。还有一次,一只玻璃反应器皿里盛着他正在等待结果的溶液,也让周老师有意无意地倒掉了。
史东亮觉得他的试验再也做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每日的辛勤劳动到底错在哪里,他想大家一起齐心协力让科研所多出成果,这也是大家的光荣。后来他又想他是后来者,又是年轻人,应该主动和他们多作交流,搞好关系。他便多陪几个笑脸,多做一些公共杂事,也主动和他们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可他们对他都是爱搭理不搭理的,再也没有他刚来时同事之间的无所顾忌坦彻透明。于是,他变得苦闷起来。有一次试验室只有吴主任一个人在的时候,他终于向他诉说了心中的不快和迷惑。吴主任报以高深莫测的笑容,对他说:“小史啊,你认真干啊,干出成果来,今后大家就都靠你来关照了。”史东亮顿觉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后来一次他和药厂生产厂长范达贵独处时,史东亮便将他的那些苦处向他诉说了。范达贵语重心长的对他说:
“小史啊,你是年轻人,刚来科研所不久,同事之间有点误会和摩擦也是难免的。年纪轻的总是要让着年老一点的同志,最近厂里生产任务忙,他们要化验测试的工作也是很多,这就需要大家都作点让步。周老师和吴主任,都是对厂里有着重要贡献的人,你要我怎样去教训他们?厂里对你也是特别重视的,古厂长还嘱托过我各方面都要对你开绿灯的,你看厂里现在的条件也就是这样了,上次专为你购买的两台设备现在都还没付清货款呢,你就忍着点,努力干好吧。”末了,还加了一句:“小史啊,你那个新药成果也有点眉眼了吧?厂里为你采购了那样多昂贵的设备原料,你可千万别使大伙的希望落空啊!”
一番话说得史东亮是如同有两扇千斤重的铁门,全压在他的心头上,万千负荷集于一身。
史东亮每天在药厂上班下班,云菲并没有去科研所里看他,但她们的联系却是紧密的。在一个阳光阳媚的周末,他们俩骑了台摩托车去市区郊外的一座水库踏青。骑摩托车是云菲的专长,她的飒爽英姿直让史东亮啧啧称叹。那时轻风从两人身边“嗖嗖”掠过,林间的叶蔓婀娜多姿,有树枝野花为他们摇旗呐喊。
这座水库有着几十亩的蓄水面积,两岸层林叠翠山峦起伏,湖光山色使人心醉神迷。两人在一处草坪里摆开餐布,打开各式食品,看天空中白云飘飘,有不知名的鸟儿啁唧欢鸣,彼此眼里全是热烈和激荡。云菲打开一瓶果汁后,瓶内的气体冲得她满脸泡沫,当史东亮迅速递给纸巾,细心帮她把脸上擦干净之后,云菲觉得这是她一生中喝过最甜的一瓶果汁。两人聊天的内容,太多是从旧事而发,不过旧事也不长久,他们从相识到相知的过程,到现在还装不完一个小酱菜坛子呢。其它彼此从口里说出来的少年故事,便是经过了阵年腊月货真价实的酱菜了,嚼起来水灵灵甜脆脆,说不出来的幽香。
她们聊累了便玩起了些自创的游戏。在一次玩成语接龙时,双方约定若有一方能最先绕回来,输了的一方得晚饭付账买单。史东亮说:“你们警校里学的尽是摸爬滚打,你肯定得输!”云菲一扬头说:“那还不一定呢!”史东亮见云菲来时一直在哼一首歌曲,便起先说了:“唱响天下”。云菲略一犹豫,回答:“下里巴人。”史东亮说:“人山人海”。云菲说:“海枯石烂”,史东亮说:“滥竽充数”。云菲说:“数九寒天”。史东亮说:“向上”。云菲却一时回答不上来了,她瞪大眼睛冥思苦想一阵后,又抬头望了望天空,就捣出来一句惊世之作:“上有尊神”。史东亮暗自发笑,还好,就差那句“上帝保佑”没说出来了。他接着回答:“神态万千”。
云菲本是一直处于被动状态中的,这会却突然灵感大发。她指着史东亮的额头说:“你输了,你今晚得付账,我绕回来了!”
史东亮抬头说:“是什么呀?”
云菲便大声说:“千古绝唱!”
史东亮只得认输。两人接下来都自顾喝着饮料,沉默不语。云菲那一句“千古绝唱”,是使两人内心深处都多了一份淡然和伤感。史东亮以“唱响天下”作为起笔,而云菲偏偏将“千古绝唱”绕在了结尾,“千古绝唱”是凝了历史旷远染了凡间沉重的,是有恍若隔世意境涂了悲凉色彩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能是前人拼命挣扎后人观赏呤叹的,"绝"又是表明双方追逐到此早没了退路。这总和此刻草坪上的和风拂面笑靥漾漾的画面相了些冲突,似乎作了一种提前的隐喻。
云菲一瓶饮料下肚,将瓶子掷向湖面,水浪立刻四面漫去,轻波拍岸。云菲一骨碌站起身来,踢了史东亮一脚说:“走,去山上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