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医院

女警官 铭志人

这以后,云菲进出病房的机会便逐渐多了起来。她和他再次接触时,两人的谈话和交流,便显得随意轻松多了。云菲脑海里一直牢记着自己的使命,交流时尽量避开对他的身份和底细寻根究底的词语,她现在各种行为举止方式要表现出来的,只能是一名普通的实习护士。可这名男青年却不折不饶,也许是病房里单调枯燥的生活,使他受到了身心的压抑,云菲的出现便给他带来了一些生机。只要云菲走进病房,他便会主动找些话题和她聊着,聊一些当初在学校里的生活,聊一些步入社会参加工作的切身感受,聊一些医院里的规章制度。医院病房里的气氛是宁静而明洁的,有正午的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那些长得高的树木也在窗外舒展着绿叶,两个年轻人的交流,便显得总是愉悦畅快意犹未尽。他的语言直爽风趣,许多是云菲从未听过的,说到高潮时,她的眼神便只能随着他的思想而跳跃了。她几乎忘了,这屋内的两人一个是警察,一个是犯人。有时她反复告诫自己,必须要走出病房了,可她的双脚却一直纹丝不动。

到了第三天,他们聊天的内容便显得更深入广泛多了。云菲不想去刺探他的身份和家庭之迷,他却主动向她坦露了许多,还从随身的行李包里翻出了一大摞各种证件给她看。

他的名字叫史东亮,他现在的工作便是在一家药品贸易公司做销售。身份证的地址是陕西省玉源县,出生年月是七六年九月,他还是西北医科大学生物医药工程系的本科毕业生呢。在他的行李包里,还有一大摞在大学里获得的各种奖励证书。他还向云菲表述说,他的老家住在陕西一个贫穷的小山村里,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条件很艰苦。云菲在看到这一切后,心里的疑问便更大了,有一种思想逐渐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起来:这个年轻人真不像是一个假药贩子。

按照临行前局里对她的安排,她的工作任务便是监视和他接触密切的人层,以及注意他经常和一些什么人通电话。可几天过去了,既没有什么人来看他,也没有什么人打电话给他。只在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当天下午,史东亮用手机拔了一个电话,解释了他突出意外受伤住院的情况,对方后来在电话里只简单和他聊了几句,手机便挂了。史东亮挂电话时的表情是有一丝沉闷的。

这样又过了两天,云菲将在医院里的情况向钟开磊反馈后,钟开磊也感到有一些疑惑不解。情报工作的准确性是无需置疑的,这个史东亮便是那家贩买假药公司里派驻过来的人。他便向云菲下达了一条新的指令:你现在已经取得了他对你的信任,何不趁热打铁灵活出击,从他的嘴里套出一些线索来?

云菲有了队长的这条指令后,在病房和史东亮接触的时间便故意延长起来。有时一呆便是一个下午,倒是史东亮提醒她:护士办公室可能会叫你了。这些天里,云菲每晚回家后临睡前,总会回忆起白天和史东亮聊天时的点点滴滴,他那张帅气有形的脸廓,和注视她时明净坦诚的眼神……她的心里,便又会感到矛盾和害怕。

这一天的上午,云菲去了医院之后,护士长突然向她汇报了一个新的情况:史东亮入院时交纳的二千元治疗费用,财务室已经通知他早用完了,还欠了医院二百多元呢。医院通知他续交时,病人表示暂时有困难。

她向云菲反映这个情况,是征求公安部门的意见,如继续留史东亮治疗,这笔医疗费用将来由谁承担的问题。云菲思索一会后,反问护士长:“史东亮现在的伤情,还需继续住院治疗吗?”护士长的回答是:“他的膝部骨伤,本来就不是特别严重,骨头没有断裂,只是骨头外部有一条轻微裂痕,现在已经基本愈合了。按正常诊疗标准,如果再住院一个星期作养护治疗后,就能彻底痊愈康复的。”云菲继续思索了一阵,她突然作出了一个决定:“你们就继续留他住院治疗吧。费用问题如果将来真找不到着落,便由我们来承担。”

云菲再一次走进病房的时候,她看到史东亮正用手机不停地拔电话,可电话总是拔不通,他的脸上便有一种长吁短叹的感觉。云菲装作不知详情,用特和暖的笑容对他说:“你总说这几晚一直睡不好觉,昨晚睡好了吗?”史东亮很失望地回答:“唉,还说能睡好觉,公司老板现在都联系不上,这里住院费也不够了……”云菲听后,便故作关切地说:“你来道明是替公司出差吧?你们公司公伤医疗费用,应该有全额报销的吧?”史东亮无奈地回答说:“我被招聘到那家药品贸易公司工作,现在还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呢。当初进去时,也只和他们谈了工资报酬,这些受意外伤害报销医疗费用的事情全没辙……”

云菲听后便接着问他:“你这次来道明是办什么事呀?”史东亮回答说:“是受老板嘱托,来道明拖回一批药品回公司去的,公司要我在这里租一辆小货车。可我意外受伤后和他们联系时,他们先要我住院治疗再等候消息,你看这么多天过去了,住院费也没了,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

云菲听后,一边收拾桌子上的物品,一边说:“你可以打电话向公司老板求助呀。”史东亮听后没有回答她,他继续用手机拔那个电话号码。这时手机突然通了,史东亮刚说了两句,那边的声音便打断了他。云菲虽然和他有点距离,但还是听清了里面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外地口音,那名中年男子在里面说了一阵后,手机便挂了。史东亮很懊恼地将手机抛到被子上,神情特别无奈的苦笑说:“我现在被这家药品贸易公司辞退了,从今天起便正式辞退了。老板说我出院后,也不用再去他们公司上班了,他们拒绝为我承担这批医药费用。”

云菲听后,心里突然有一种震惊。她也不知道这种震惊从何处而来,又怎样突然如一股劲风,袭到她的脑子里面来的。是她现在这份特殊的工作?还是心底深处涌出来的对他那一种异样的关切?她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她注视他的表情是有一丝惊愕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嘴里,便突然滑出了这样一句话:

“那这批药品由谁拖回去呢?你知道这批药品贮存在那里吗?”

史东亮现在也许确实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打击,他并未对云菲的问话产生猜疑,云菲留给她的印象,只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年轻实习女护士。

他只是脱口而出的回答说:“我当然知道,我以前来过道明出差的,在老地方南庄公园后门出口处的一栋旧房子里。那里住着公司老板的一个亲戚,他开了个电器修理店。不过现在也没我的事了,老板说明天上午,他自己会开车过来将这批药品拉回公司去的。”

史东亮说完后,脸色依然沉重,在病床上呆头闷脑,唉声叹气。

云菲心里无比盼望的线索终于得到了!她强压住心中的暗喜,用一种很随机的语调说:“你再打电话和老板交涉一下吧,你可以向他们陈述一下你现在的困境,你是医药生物工程系的本科毕业生,他们也许会爱惜你这样的人材,再次挽留你的。”

她说完后便走出了病房。在护士长办公室,她三下五除二将这身白大褂全部脱下后,从四楼径直下到了一楼。在医院门诊大厅里,她驻足沉思了一阵,然后脸色沉静地走向了住院部收费室。她的手提包里正好有一千元现金,本是留着买一台新热水器回去的。她没有思索,便将这一千元现金塞了进去,说:“交费。”

收费室工作人员很疑惑地问她:“住院部那一床位的?”

云菲吐词清晰地回答:“骨伤科29床史东亮的。”

她从门诊大厅出来后,便径直上了回局里的出租车。她现在心里终于作出了一个完整的判定:史东亮不是假药贩子,他连这批药品全部是经过失窃后,被转移的假药这个情况也不知晓,他只是受假药贩子嘱托,出一躺正常公差的公司普通员工。出租车在医院前坪掉头后,便向大街上疾驶而去。云菲从车窗外探出头来,她看到医院门口的绿树还是那样的苍翠,两旁的月季花,还是那样的粉红。在她那满怀柔情的眼眸里留下,还有在心灵深处油然而生的美好祝愿和深深叹息。

第二天的上午,刑侦队里的同事们在得到云菲带回来的可靠线索后,对道明市南庄公园后门出口处那家修理家电的民宅,进行了周密地布控包围,一举擒获了这个贩卖假药的公司老板和随行人员。从那栋民宅的地下室里,搜出了从医院转移出来的全部假药,人赃俱获战果辉煌。对假药贩子进行突击审讯后,又接着打掉了医院内部的几条蛀虫,这起案子也算是彻底告破了。

云菲因在其中的突出表现,不但受到了局领导的嘉奖,还受到了队里同事的推崇和信赖。钟开磊后来一次,故意和她开玩笑说:“不错啊,刚出手就能手到擒来,还是原来我印象中的云菲。你知道当初我为啥硬指派你去吗?你们一个是美女,一个帅哥,这帅哥美女一碰撞,说不定就真能碰撞出一些什么火花来,这火花一旦燃烧起来,漏洞缺口便有了。云菲,就凭你这魅力,下次若有个台湾特务混过来,也全派你给我上。”

云菲听后,歪头沉思了一会说:“下次过来的若是个女特务,我一定向局长举荐,让你也去碰撞碰撞吧,说不定就真有个意外收获呢。”

两人随后便都嘶牙裂嘴会心地大笑起来。

云菲再去医院,是在第四天的下午。那天她刚从局里下班出来,心里便突然产生了这种想法。她不知道他的脚伤彻底痊愈了没有,从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认为他是一个假药贩子,后来的结果果然证实了她的这种预测。

她从住院部大楼那条陈旧的楼梯间向上走去,她的步伐沉稳而有力。当她站在那间熟悉的病房前,透过小窗玻璃向里望时,室内的日光灯还是那样的柔和,而史东亮已经走了。在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十一二岁,梳着小辨手部骨折的小女孩。那女孩活泼灵秀天生丽质,她的母亲正在细心替她剥桔子皮。云菲不想去打扰她们,她走向了护士长办公室。护士长要下班了,正在换衣服,看见云菲的重新到来,不觉有一些疑惑。云菲不说话,只是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她倒是先说话了:

“古警察,你们还找他有情况吗?他可是昨天上午便出院了。他申请出院时,我们院里事先和你们局领导是作了请示的,你们局里说他并不是真正要抓捕的犯人,真正的罪犯早就抓捕归案了,留着他现在也没有什么价值了。”

云菲听后面色沉静地问她:“他走时和你们说了一些什么吗?”

护士长回忆了一下说:“说了,可他也并没有说别的,只说那个姓古的实习女护士,怎么一下就不见了,还问我们收费室续交的一千元钱,到底是谁替代他交的。我们自然不会暴露你的身份,只说你家里有急事请假回去了,他后来再问,我们便拒绝了。哎,那一千元钱,是你们局里替他交的吗?”

云菲听后,便报出一种不置可否的淡然笑容,轻轻地回答她:“也许吧,谢谢你们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云菲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大街上纷纷扬扬的散步人群,正在人行道上缓慢地移动着。她的心情既说不上郁闷,也说不上酣畅;既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喜悦。她快步涌进这纷至沓来的人流中,她就如同那个伫立街边着花衣咧着嘴笑的广告木偶,将一切都看在心里,而不作表白。这大千世界纷繁众生之中,懈逅和离别其实是再也平常不过了的事情。你认为那懈逅是美丽,便是美丽,它怎么也不能事先便成就同样美丽的结果;你认为那离别是痛心,便是痛心,可它却早已为那个美仑美奂、精彩绝伦的开局,作了一个最响亮最深刻的注解。

道明这个城市位于粤西潮汕平原的中部,广阔的丘陵平原地带,给了她四面扩展的空间。道明制药厂在这个城市的西边,这里也是这座城市一直赫赫有名的老工业基地。沿着那条陈旧开拆的水泥路面进去,两旁尽是些落叶老乔木,它们的叶子如同夏天退休职工傍晚纳凉时手里摇着的蒲扇,不停地诉说着这些年来的沧桑变迁。道明制药厂便位于这条路的尽头。在两棵郁郁葱葱大樟树的掩映下,牌楼式的厂门立在路的右边,虽说那是钢筋水泥结构的,可看上去却如同一个几度失恋的痴心情人,风雨过后,坚实便只能表白在内心深处,外表依然脆弱不堪颓废潦倒。“道明制药厂”几个红色大字,是去年国庆节前刚涂上去的,也是万般青春唤不回,不到一年便显得有些剥落陈旧了。正中进入厂区的水泥路,同样是千疮百孔坑洼遍布,使人一踏上去便能联想起当年红军过草地时,那种胆颤心惊小心翼翼。不过路两旁栽种的四季青,却年年春天常绿,夺尽了人们对未来充满希翼展望的目光,也算是年年岁岁绿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了。